等他再低头,茶碗里浮着片茶叶,形状竟像极了信纸上的字迹。
他刚要发作,小厮已提着壶跑远,只留下句粮车要到了的吆喝。
李墨蹲在溪谷里,看着士兵们将湿泥往身上抹。
阿铁搓了把泥往他脸上糊:李参军,您这账房先生可得像点。泥点溅在算盘上,他却笑出了声——三天前他还在为伪装流民的计策被老兵们嘲笑,此刻这些曾经骂他之乎者也的粗汉,正认真听他讲运粮队必经望鹤集的道理。
望鹤集的晨雾还没散透,三十七辆粮车便碾着碎石进了集市。
李墨系紧青布衫,算盘往腰间一挂,装成账房先生迎上去:官爷,按律每车须贴封条、盖骑缝印。
您这三十七车,怎的只有三十五张票?
监粮官瞪圆了眼:哪来的野路子小吏?老子押粮十年——
《武律十七条》第七条。李墨翻开怀里的抄本,纸页被他攥得发皱,私调军粮者,斩。
不知大人可愿跟在下到武林盟刑堂对质?
围观的百姓嗡地炸开了锅。
有个抱着饿瘦的孩子的妇人突然哭喊:上个月我家男人去交粮,被你们抽了三鞭!另一个挑担的老汉跟着喊:我儿子在玄微峰当杂役,说粮仓里的米都长虫了!押粮兵们面面相觑,刀把子握得松了几分。
动手!李墨低喝一声。
阿铁从粮车后窜出,扁担横扫打落两个士兵的刀;断腿老兵坐着滚进人堆,铁犁勾住马腿;连那个擦桌子的小厮都抄起烧火棍,一棍敲在赵无咎后颈。
李墨跃上粮车,展开连夜写的《告天下书》:武林盟私吞赈粮,克扣各派供奉——
放屁!赵无咎捂着火辣辣的后颈,摸出怀里的信鸽就要放。
可他刚抬起手,一颗铜珠啪地打在鸽笼上。
再抬眼,李墨正站在他面前,算盘上少了四颗珠子:你说我不该带兵?
可你知道这一车粮,能救多少饿死的孩子吗?
第三颗铜珠擦着他耳根飞过,钉在身后的酒旗上。
赵无咎突然想起萧绝说过的话——这个总被他看不起的书生,原来早把算盘珠子磨得比刀还利。
当夜,万斤仓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。
萧绝站在砺土坡的高台上,战刀轻敲着《屯田约法》竹简。
火舌舔着粮仓的木梁,映得他眼底发亮——曾经他以为,只有刀能劈开血路;此刻他看见,李墨的算盘珠打穿了阴谋,苏清影的笔锋挑开了谎言,连那些被他视作残兵的人,都能在战场上立起脊梁。
你终于肯让他们自己发光了。
苏清影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。
她裹着萧绝的大氅,脸色仍有些苍白,眼里却闪着和火光一样亮的光。
萧绝转身替她拢了拢衣领,火光照着她袖角未干的血痕,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:以前我总觉得,复仇要靠刀快。
现在才明白......他望着火海中的粮仓,望着远处欢呼的百姓,笔能定方向,算盘能杀人,连一把算珠,也能打出一片天。
山风突然卷来,粗布战旗哗啦一声展开。
旗面上夜鸦两个字被火光映得通红,仿佛要从布帛里挣出来,扑向更远处的黑暗。
大帅!
山下传来阿铁的吼声。
萧绝循声望去,见军械库前的空地上,阿铁正举着根锈迹斑斑的长矛,矛尖上挂着半片碎甲。
他的吼声被山风撕成碎片,却还是清晰地飘上来:再这样下去——
话音被更大的风声吞没。
萧绝握紧战刀,望着火光照不到的地方。
那里有武林盟的七峰,有大胤皇朝的金殿,有所有欠他血债的人。
而他的夜鸦军,已经学会了用刀、用笔、用算盘,甚至用一把泥抹的脸,去啄开那层裹了二十年的痂。
火光里,战旗猎猎作响,像在替即将到来的风暴,吹响第一声号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