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世道...他松开手,人心比蛊毒更毒。
子时的更鼓敲过第七遍时,白袍参军的书房还亮着灯。
他磨了半砚浓墨,笔尖在宣纸上悬了又悬,最终重重落下:主不失节,势迫如渊;今虽无辜,难逃众口。血珠从指尖滴在众口二字上,晕开一片暗红——他咬开了指尖。
愿以一死,明志清谤。
笔杆咔地断在掌心。
他将血书塞进盔甲夹层,又仔细系好每根甲绳。
窗外的月光爬过案头的《孙子兵法》,照见他腰间的玉牌——那是燕昭三年前亲手赏的,刻着忠字。
寅时五刻,校场中央。
白袍参军的剑刃反射着晨光,映出他苍白的脸。
他望着不远处的帅帐,望着帐前那杆燕字旗,突然提剑横在颈间。
信...
血花溅在雪地上,像开了朵红牡丹。
全军哗然。
有人冲过去想扶,却见他的手死死攥着甲扣。
当遗甲被掀开时,血书在晨风中展开,每个字都浸着暗红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燕昭捧着血书的手在抖。
他望着参军逐渐冷去的尸体,突然想起三天前这人还在替他算军粮——算到最后,参军笑着说:够吃四十天,要是打退了萧绝,末将请将军喝两坛烧刀子。
可现在,烧刀子还没买,人已经没了。
收尸。燕昭的声音哑得像破锣。
他转身要走,却听见身后士兵的抽噎:参军是冤枉的!那蛊毒肯定是外人下的!
但更多的声音混在风里:可移营的命令已经传下去了。白狼沟的人快到了,咱们总不能干等着挨打。
当第一缕阳光爬上帅旗时,燕昭站在点将台上,望着下方混乱的队列。
有人在收拾行囊,有人在擦刀,更多的人望着参军的尸体发愣——军心散了,像被风吹乱的沙。
开拔。他闭了闭眼。
百里外的高崖上,萧绝放下千里镜。
山风掀起他的黑披风,露出腰间龙骧刀的金纹。
小鹞子的密报还攥在手里,墨迹被汗水晕开:燕昭部今晨仓皇后撤,阵型如散沙。
不是我逼他走,是他不敢留。他转身对身后的苏清影说。
女先生抱着一卷竹帛,月白裙角沾着草屑——那是最终檄文的草稿,非我攻尔,尔自溃也八个字写得力透纸背。
传下去。萧绝将密报递给亲兵,让各营抄三十份,用箭射进燕昭营里。他望着雁门坡方向,那里飘起几缕炊烟,等他们看见这檄文,连最后那点士气都要散干净。
雁门坡残营里,哑蝉蹲在火盆前。
她捧着装参军腰带的木盒,轻轻将腰带系在燕昭父兄的灵位前。
火光照着牌位上的燕字,映出她眼角一滴泪——没有声音,却烫得她脸颊生疼。
夜色来得比往常更早。
燕昭的残军踩着碎冰往枯河谷走,马蹄声惊起一群寒鸦。
前军的火把在山坳里明明灭灭,像一串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星子。
没有人注意到,山梁上有双眼睛正盯着他们——那是夜幽罗的赤鳞蛊,正顺着风,往枯河谷的方向爬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