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河谷的夜风裹着冰碴子,刮得人面皮生疼。
燕昭的残军挤在狭窄的谷道里,马蹄踩碎薄冰的脆响,混着士兵们压低的咒骂,像一锅煮糊的粥。
前军停步!传令兵的嗓子已经喊哑了,谷口有积雪,马队过不去!
队列猛地顿住,后军的火把撞上前军的甲胄,火星子溅在冻硬的草垛上,腾起几缕黑烟。
燕昭勒住青骓马,望着前面乱作一团的士兵——三日前还齐整如刀的紫袍军,如今连扎营都要耗半柱香,更别说列阵迎敌了。
将军!哑蝉突然拽他的马镫。
这侍女不知何时爬到了谷壁的岩石上,手指死死抠住石缝,另一只手拼命往东南方指。
燕昭眯起眼。
月光下,东南方的山坳里有几点灯火在晃动,像极了——
是白狼沟的旗号!后队的百夫长突然吼起来,赵大帅的前锋营!
他们...他们把谷口堵住了!
谷道里瞬间死寂。
燕昭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想起参军临死前的血书,想起铁嘴李说的临阵退缩,想起白狼沟赵大帅最恨的就是逃兵。
此刻那支火把组成的赵字旗,在他眼里突然变成了钢刀,刀尖正抵着他咽喉。
将军!有士兵颤抖着拽他的披风,赵大帅肯定是听了谣言,以为咱们要反...要不...要不咱们解释清楚?
解释?燕昭冷笑,声音却发颤,三日前我派去白狼沟的信使,到现在都没回来。
他们要是信我,此刻该来接应,而非堵谷口。他望着越来越近的火把,突然想起三年前围剿魔教时,那些被他堵在山坳里的残兵——当时他骑在马上,看着他们跪在雪地里喊冤枉,如今轮到他了。
报——谷口射来箭书!
一支羽箭噗地钉在燕昭脚边,箭尾系着的绢帛被夜风吹开,上面八个血字刺得他睁不开眼:燕贼谋逆,格杀勿论。
反了!不知谁喊了一嗓子。
前军的几个士兵突然拔刀,砍向身边的同袍:是他们通敌!杀了叛徒!
混乱像滚油泼进冷水。
有人撞翻了火盆,火星子落在粮草车上,轰地燃成一片火海;有人拽着马缰往谷外冲,却被后面的人用刀背砸落马下;更多人抱着头蹲在雪地里,嘴里念叨着参军死得冤、蛊毒要发作。
燕昭的青骓马受了惊,扬蹄撞翻了帅旗。
他踉跄着抓住旗杆,望着被踩进泥里的燕字,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:昭儿,咱们燕家的旗,得立得比山高。可如今这旗,连泥里都扎不稳。
将军!哑蝉从岩石上跳下来,拽着他往谷壁的石缝里躲。
她比划得很急,手指先指自己喉咙,又指谷口——她是说,赵军要屠营,活口都不留。
燕昭顺着她的方向望过去,谷口的火把突然连成一片,照出密密麻麻的甲胄。
赵军的前锋营已经列好箭阵,为首的偏将举着令旗,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冷光。
放箭——
这声令下得比北风还急。
破空声像无数条毒蛇嘶鸣。
燕昭本能地拽着哑蝉扑进石缝,一支羽箭擦着他耳尖飞过,钉在身后的岩壁上,箭杆还在颤抖。
谷道里炸开一片惨叫。
他们真的射了!
赵大帅要杀咱们!
反了吧!跟他们拼了!
混乱中,不知谁抽出了佩刀,砍向最近的赵军士兵。
这一刀像火星子掉进火药桶,两拨人瞬间扭打在一起。
刀光、火把、血花在谷里乱飞,燕昭看见自己的亲兵张统领举着刀冲赵军偏将砍去,而赵军的弩手正往他后心瞄准。
停手!燕昭吼得嗓子破了音,都是朝廷的兵!
没人听见。
他望着被踩碎的帅旗,望着参军的灵位被踢进雪堆,望着哑蝉的泪痣在火光里晃成一片模糊的红。
突然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流下来——他咬碎了嘴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