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后的断链营演武场结着薄冰,三千兵卒列成方阵,甲胄上的积雪被体温焐成水,顺着护心镜往下淌,在地上积成暗褐色的冰碴。
萧绝站在点将台上,龙骧刀斜插身侧,刀鞘上的赤龙纹路还泛着昨夜星坠的余温。
他望着台下——左边是裹着燕字臂章的忠武卫老兵,右边是新收编的赵军降卒,两拨人之间隔着半丈宽的空地,像道看不见的刀痕。
报——
传令兵的马蹄声碾碎了沉默。
石敢当掀帘冲进演武场,左臂的母仇刺青被冻得发紫。
这个杀过十七个赵军的老兵统领,此刻脖颈上青筋暴起,手里攥着半截断矛:大帅!
您看看这是什么?
他将断矛重重砸在点将台下的冰面上,矛尖还沾着暗红的血:末将巡营时,在降卒帐篷里翻出来的。
赵狗的矛!他转身指向右侧方阵,这些龟孙昨夜偷偷磨兵器,说是要擦干净给新主子用——擦你娘的!
分明是想夜里捅咱们后心!
演武场炸了锅。
忠武卫的老兵们攥紧刀柄,甲叶相撞的脆响连成一片;降卒们则红着眼梗着脖子,几个年轻的甚至摸向腰间——那里本该挂着被收缴的兵器。
刀瘤子站在两队中间,手按横刀来回张望,额角的刀疤随着抽搐一跳一跳:都消停!
大帅还没说话——
消停个屁!石敢当踹翻脚边的火盆,炭灰扑簌簌落在断矛上,三年前赵军屠我石家村,我娘被砍了七刀才断气!
这些降卒里,说不定就有砍我娘的手!他突然扯开衣襟,露出胸膛上狰狞的刀伤,看见没?
这是赵狗的狼牙刀砍的!
现在要老子和仇人同吃一锅饭?
大帅,您要收编可以,但得先让这些龟孙拿血立誓!
台下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。
几个老兵红着眼眶冲上来,被亲卫用长枪拦住,却仍在嘶吼:血誓!
血誓!
萧绝的目光扫过人群。
他注意到右侧方阵最后排,那个十二岁的小豆子正攥着衣角,麻木的眼神里有什么在翻涌——这孩子三天前还是个啃树皮的饥民,被赵军抓去充军时,他娘为了给他塞半块锅饼,被赵将一枪捅死在营门口。
都闭嘴。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冰锥扎进所有人耳中。
演武场瞬间死寂,连风都停了。
萧绝走下点将台,靴底碾碎冰碴的声响格外清晰。
他弯腰捡起那截断矛,指腹划过矛杆上的刻痕——是赵军镇北军的标记。
石统领。他抬头看向石敢当,你说这些降卒是仇人。他又转向降卒方阵,你们说,自己是被迫投赵的良民。
人群里传来稀稀拉拉的冤枉声。
萧绝突然扬手,断矛咔地插进小豆子脚边的冰里。
那孩子浑身一震,盯着矛尖上的血,喉结动了动。
小豆子。萧绝叫他的名字,你娘是怎么死的?
小豆子的嘴唇哆嗦起来。
这是他进营后第一次被点名,之前无论谁问,他都像块哑石头。
此刻他望着断矛上的血,突然发出沙哑的呜咽:赵...赵将说我娘挡道,用矛尖挑她...挑她的肚子...他猛地扑过去攥住断矛,指甲缝里渗出血,我看见他的矛杆上有个疤!
就...就像这个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