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的黎明,断岳峰南麓的积雪还未化尽。
铁秤婆的拐棍尖儿戳在新凿的青石板上,发出细碎的响。
她身后跟着七个裹着灰布衫的老妪,每人怀里都揣着半块冻硬的馍,还有用麻绳捆着的刻刀。
千名碑林最东头的空地上,新立起十块一人高的石碑,石面还带着凿刻时的毛刺,在晨雾里泛着冷白。
赵二狗,哨卒,死前喊快撤。铁秤婆哈着白气,刻刀在碑上重重一按,石屑溅到她皲裂的手背上。
旁边的王婶举着油灯凑近,火光映得她眼角的皱纹像道深沟:这字儿深些,风雪刮不没。
小录生的青衫下摆沾着草屑,从碑林另一头跑过来时,靴底碾碎了几片冰碴:铁阿婆!
统帅说今日要收整军备,您老带着大伙儿歇两日不成?他伸手要扶铁秤婆,却被拐棍敲开手背。
歇?铁秤婆直起腰,刻刀往石碑上一杵,昨儿后半夜我梦见赵二狗了,他蹲在碑前哭,说阿婆,我名字咋没了?
小娃娃孙丫头烧糊了饭,还笑着给大伙儿分,这事儿能歇?她抹了把脸,指节抠进石碑缝隙里,咱们不是等英雄施舍名字,是自个儿把名字钉进石头里——钉进去,他们就活在阳间了!
话音未落,铁秤婆突然顿住。
她觉着眉心一跳,像是有团暖融融的光钻进了脑子。
再看小录生,那少年怀里的《赎罪实录》封皮正泛着淡金色,书页无风自动,沙沙响得像秋夜的槐叶。
同一时刻,二十里外的纪事堂。
萧绝背靠着烧得噼啪响的火盆,掌心抵在左胸。
龙血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比往日清晰十倍,像是有千万粒碎玉顺着经脉滚落。
他闭着眼,能看见识海里的系统面板在跳动——寒炎平衡四个字正被金漆覆盖,慢慢褪成心律主宰。
原来不是龙血在控我。他低笑一声,指腹轻轻叩了叩心口,是我心跳的节奏,能改系统的规矩。
三天前在天字牢里,他用指甲缝里的石粉刻下北岭石窟的地形图时,系统突然涌进大团大团的金光。
旧部的不甘、士卒的愤怒、连胖狱头藏在草垫下的炭块里裹着的半块饼——这些细碎的勤奋点像溪流汇海,冲开了龙血与系统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。
此刻他试着将意念集中在刀法一栏。
原本需要挥刀千次才能涨一点的熟练度条,竟随着心跳的律动开始攀升。
刀鞘里的龙渊刀嗡鸣一声,刀锋微微翘起,像是在回应他的心意。
萧绝。
门帘被冷风掀开的刹那,秦冷月的影子先落了进来。
她穿了件月白短打,腰间悬着那柄仙子剑,剑穗却换成了粗麻绳——显然是亲手拆了道袍上的滚边。
萧绝转身时,看见她掌心躺着半枚碎玉。
玉质是极通透的冰魄髓,断口处还沾着暗红的血渍。
我要回武林盟。她垂眼盯着碎玉,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,三年前他们说我是冰魄神脉,该做正道的剑;三个月前他们说我通敌,该剜了这颗心。她突然抬眸,眼底有冰棱碎裂的光,我要当面问清楚——他们要的到底是我,还是冰魄神脉这四个字。
萧绝没说话,只是伸手。
秦冷月愣了愣,将碎玉放在他掌心里。
他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,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。
跳得快吗?他声音低哑,三天前在天字牢,我以为要折在琵琶骨刑架上时,它跳得比擂鼓还响;昨夜在刑讯堂揭穿高德全时,它稳得像块老钟。他拇指摩挲着她冻得发红的手背,它只认我自己的命。
你若成了灾星——他突然笑了,那我就做灾星手里的刀。
秦冷月的指尖在他心口轻轻颤了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