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天的晨钟在苍梧山撞响第三遍时,萧绝站在承天殿后的织锦阁前,望着满地狼藉的绣架与断裂的金线,喉间泛起股血腥气。
三日前他踩着龙焰坐上龙椅,今日却被件破事卡了脖子——礼部那群老东西跪在丹墀下哭嚎:陛下龙袍乃先皇遗物,被逆贼泼了血污,如何能穿去祭天?
无冕无服,难正视听啊!
放屁!他捏碎茶盏,瓷片扎进掌心,当年我在马厩里给人擦马粪时,也没见他们说无服难正视听。
苏清影的团扇轻轻掩住笑意,素手递来卷竹帛:殿下且看。
《天工衣谱》四个鎏金大字跃入眼帘,翻开第一页,密密麻麻记着历代龙袍规制,却在末尾多出段批注:昔年高祖斩白蛇起义,以草绳束发,粗布裹身,然天下归心——衣冠者,人心所织也。
这是我翻遍前朝典籍,又访了三十七个绣娘,她指尖点过衣谱最后一页的千人针、万民线六个字,用十万百姓的针线,绣出件民心龙袍。
织锦阁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。
佝偻的老妇扶着门框站在阴影里,银簪上的珠串蒙着尘,正是前朝绣坊大司裁云素娘。
她盯着萧绝腰间的判天剑,声音像砂纸擦过青铜:你可知龙袍为何要绣九九八十一团龙?
为何要用冰蚕金线?
为何要经七劫针刑?
不等回答,她踉跄着扑向角落的绣架,捧起团发黑的金线:这是当年先皇后的陪嫁,每根线要绣娘用舌尖舔七遍,让血气养足三月。
七劫针刑,是要受针戳十指、线缠双目、血浸绣绷之苦——没有这些,龙袍不过是块布!
那便让我受这七劫针刑。
众人惊回头。
说话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哑巴,蹲在染缸旁,手指在青石板上比画。
他脖颈上挂着个铜铃,每动一下便发出细碎声响——正是织怨谷的学徒哑线。
萧绝记得,前日他带人抄伪帝库房时,这孩子缩在染布堆里,怀里还护着半匹褪色的赤金缎。
云素娘的手剧烈发抖:你...你能听见布说话?
哑线重重点头,指尖按在一匹素绢上。
众人屏息,竟见绢面微微起伏,像有活物在底下蠕动。
他又比画:布说,它想给真皇帝穿。
胡闹!云素娘甩开他的手,你才学了三年绣工,连锁子针都走不直——
我来。
稚嫩的童音从门外传来。
扎着羊角辫的小补丁扒着门框,怀里抱着块发黑的粗布。
他是萧绝在街头捡的流浪儿,前日跟着玄甲军搬兵器时,把最后半块炊饼塞给了受伤的老兵。
这是我娘的裹尸布,他踮脚把布举到萧绝面前,她死的时候说,等真皇帝回来,要把这个缝进龙袍里...说这是烈士帛。
染缸里的靛蓝突然翻涌,像被投入块烧红的铁。
萧绝蹲下身,指尖拂过粗布上的补丁——针脚歪歪扭扭,是女人用冻僵的手缝的。
他想起七岁那年,母亲在御书房给他补衣裳,也是这样的针脚。
素娘阿婆,他抬头看向云素娘,眼里的金芒淡了些,当年先皇穿的龙袍,是您绣的吧?
云素娘一怔,缓缓点头:先皇登基那年,老身熬了七七四十九夜,眼尾的疤就是被针戳的。
那您可记得,先皇摸着龙袍说过什么?
老妇的泪突然落下来:他说...这金线里,该有天下人的温度。
殿外传来喧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