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衡堂外的青石板被细雨浸得发亮,铁子童缩在侧巷的酱菜缸后,鼻尖冻得通红。
他怀里揣着半块冷硬的炊饼,这是今日讨来的口粮,但此刻哪顾得上吃——从丑时三刻开始,他的眼睛就没敢眨过。
雨丝顺着酱菜缸沿滴落,在青石板上敲出细密的鼓点。
铁子童数到第七声时,玉衡堂后门的铜环咔嗒轻响。
他立刻蜷起身子,让自己的影子更深地融进墙根。
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缓缓驶出,车轮碾过积水时压出深痕,车底的铜铃被载重坠得发闷。
铁子童的指甲掐进掌心——这是第二日观察到的规律了,丑时三刻,封闭马车,载重异常。
更要紧的是,守后门的两个刀疤护卫正借着换班的由头,在门洞里递烟。
老周,这雨下得邪乎。左边护卫搓着冻红的手,听说盟主那边要查贪腐?
查个屁。右边护卫把烟杆往墙上一磕,火星子溅在雨里,玉衡堂每年往北边送的金子够铸座金山,真要查...嘿,你当首座的私印是摆设?他从怀里摸出串铜钥匙,赶紧交接,我媳妇还等我带酱肘子回去。
铁子童的呼吸几乎停滞。
那串钥匙在雨幕里晃了晃,两个护卫的手在门洞里交叠,不过七息时间——这是他等了两夜的间隙。
他低头看了眼腕上的绳结,第三个绳结已经磨毛了边,那是记录每日守卫换班时长的标记。
等马车的轮声彻底消失在巷口,铁子童才敢直起腰。
他从怀里摸出半片竹片,用冻得发僵的手指蘸着雨水,在背面刻下:丑三刻,重车出;钥交七息,藏于门楣暗格。字迹未干,他便猫着腰溜到巷尾,将竹片塞进个讨饭老丐的破碗里。
老丐抬头时,左眼是块醒目的青记——那是补天坊的暗号。
补天坊内,苏清影的指尖在算盘上翻飞,算珠碰撞声混着烛芯爆响,在静夜里格外清脆。
她面前摊开十二本税册,封皮上分别盖着西南七郡的官印,另有一叠商路记录,墨迹未干,还带着各驿站的火漆印。
苍梧郡去年报的商税是三千贯。她抽出最上面一本,又翻出同郡的商队通关记录,但西域驼队的入关凭证显示,单是丝绸一项就走了八百匹,按市价...算盘珠子噼啪作响,该是一万三千贯。她的眉峰微挑,取过红笔在税册上画了个圈,三倍差额,正好是玉衡堂盟贡的征收比例。
烛火突然被穿堂风带得摇晃,苏清影抬袖护住,却见案角的信鸽笼里,灰鸽正扑棱着翅膀——是铁子童的消息到了。
她拆开竹片,目光扫过上面的刻痕,指尖在桌沿轻叩两下。
这是萧绝教她的军议码,三短一长,对应资金流动异常点。
原来如此。她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。
笔锋一转,在空白信笺上写道:武林盟非亡于兵弱,而亡于肠腐。
七郡税银,三成入公库,七成入私囊,更有北狄暗线。写完吹干墨迹,她将信笺折成纸鹤,轻轻放进鸽笼。
灰鸽振翅而起时,她瞥见窗外的雨幕里,有盏气死风灯正往演武场方向移动——是萧绝的亲兵来传信了。
演武场的点将台上,萧绝站在雨里,手中的竹片被雨水浸得发潮。
他身后,陆九枰的独目映着灯笼光,白幡郎的墨甲在雨里泛着冷光。
断银流、断信路、断人心。萧绝的声音混着雨声,玉衡堂的命门不在刀枪,在钱袋。他将竹片递给陆九枰,老将军,西南三州的粮道归你盯着,别让他们把银子换成粮草运走。又转向白幡郎,你带二十个墨甲士,扮成监察使。
记住,批文要盖武林盟总坛的大印——他摸出块青铜印模,昨夜苏姑娘仿的,连纹路都分毫不差。
白幡郎接过印模,指腹擦过上面的替天行道四字,抬头时眼里有光:末将明白,要让他们自己吓破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