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雪粒子往人领口里钻,萧绝望着山脚下如蚁群般涌来的甲胄,喉结动了动。
龙渊令在腰间烫得惊人,像要把他的血肉烙出个印记——这是二十年来,他第一次觉得复仇的刀,终于摸到了刀柄。
裴渊的三千精兵在谷口列阵,冰棱从他的玄铁盔檐垂下来,甲胄在雪光里泛着冷铁的青灰。
他踩着临时搭起的木台,手中黄绢被攥得发皱:掘地三尺!
灰飞烟灭!尾音裹着风撞在断碑上,震得残石簌簌往下掉。
大人。亲卫捧着个铜匣上前,熔金炉备好了。
裴渊接过黄绢,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鬓角沾着碎雪,眼底血丝像蛛网般蔓延:我烧过三十七道假诏,今天再烧一道真货,又有何妨?话音未落,岩洞口传来拖沓的脚步声。
碎砚翁拄着半截砚台当拐杖,麻衫下摆结着冰碴。
他盲眼上蒙的粗布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底下浑浊的眼白。
怀里残砚的豁口处卡着半枚墨锭,是他用三十年时间,从每块断碑上刮下的石粉糅成的。
诏曰:神器不可久虚,萧氏血脉存一线者,当承大统,以安天下。
承祚者,非唯血裔,亦须民心所铸。
他枯瘦的手指抠进砚台裂缝,喉结滚动,像是在吞咽百年积尘,贞观二十三年冬月,先帝口谕,太医院正录,司礼监掌印太监监誓...
裴渊的笑像是被刀割出来的:一个瞎子,也配谈天命?他挥了挥手。
第一支火箭划破风雪时,碎砚翁的话顿了顿。
箭簇穿透他左肩,麻衫立刻浸出暗红的血,在雪地里洇成梅花。
他的身体晃了晃,却仍直着脊梁:刑部侍郎王伯安、左都御史李......
第二支箭扎进他右肋。
碎砚翁的手死死抠住砚台,指缝里渗出的血滴在残碑上,冻成细小的红珠子:......李大人当日跪谏,说碑在史在,史在国在......
住口!裴渊抓起腰间金印砸过去,却见那瞎子突然踉跄着往前挪了两步,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碾出血印。
他的声音突然拔高,像是要把肺里最后一口气都吼出来:——史在!
国在!
雪地里传来碎石摩擦声。
铁碑奴从雪堆里站起来时,碎雪从他肩头簌簌滑落。
他全身嵌着的碑石碎片在阳光下泛着青黑,每走一步,皮肉里的碎石便与积雪摩擦出细碎的响。
他走到碎砚翁身侧,伸手接住老人要栽倒的身体,解开衣襟时,冻硬的血痂簌簌掉落——胸前一道深深刻痕,萧氏真嗣四字像刀刻进骨里。
我的皮是纸。他哑着嗓子,声音像两块石头相碰,我的骨是墨。他转向裴渊的方向,每说一个字,身上的碎石便往下掉一块,我的血是印。
最后一个字落地时,他抱着碎砚翁转身,踉跄着走向谷口那堆正烧得噼啪作响的熔金炉。
火苗舔到他裤脚的瞬间,他突然笑了,露出满嘴被石粉染黑的牙齿:让天下人看看......
火焰腾起的刹那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铁碑奴的身体在火中蜷缩成一团,可胸前那道刻痕却越来越亮,像有金汁顺着骨缝往外渗。萧氏真嗣四个字浮在火光里,映得周围雪墙一片金红。
追兵阵中传来一声闷响。
最前排的百夫长突然单膝跪地,熔金钳当啷砸在雪地上:我爹......我爹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,他当年砸的不是碑,是良心......
叛徒!裴渊的脸涨得发紫,都给我砍了!
但更多人放下了武器。
有人抹着眼泪跪下去,有人把铁钳插进雪里,金属摩擦声像极了断碑谷里那些残石的呜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