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,晨曦如剑,刺破回响之原的薄雾。
压抑了数万修士三日的死寂,终被打破。
各大仙门与世家的营地,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中,开始拔营。
旗帜卷起,法舟升空,没有人高谈阔论,来时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。他们带走了被颠覆的认知,和那个关于“天外”的、令人脊背发凉的警告。
队伍浩浩荡荡地撤离荒原。
但刚脱离众人视线,便有无数身影悄然离队。他们脱下宗门道袍,换上脚夫的短褂、商贩的布衣,如同一滴滴墨汁落入清水,无声无息地渗透向同一个方向——青州。
风暴的中心,青云宗营地,此刻却出奇的安静。
帐内。
榻上的顾说之缓缓睁眼,扶着床沿坐起。老宗主“仙界是牢笼”的告诫还在他耳边回响。
秦不妄递上一杯温热的灵茶,顾说之接过,茶杯的温度渗入指尖。
他没有喝,目光穿过帐篷的缝隙,望向外面。
不知何时,营地外围已被无边的人潮淹没。成千上万的散修和凡人,他们没有靠近,只是远远地跪坐在地上,朝着青云宗营帐的方向,不断叩首。
没有呐喊,只有一片死寂的虔诚。
无数道狂热的信念,汇聚成一股混乱而庞大的精神洪流,冲刷着营地的大阵,泛起肉眼可见的剧烈波纹。
信徒,已然百万。
声望,一时无两。
秦不妄的脸上,是一种近乎涨红的亢奋。
然而,顾说之的眼底没有半分波澜。
他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头,看着他们脸上近乎癫狂的崇拜,唇齿间挤出四个字。
“乌合之众。”
秦不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“老祖,您……”
“我说,他们是乌合之众,是一盘散沙。”
“嗒。”
顾说之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。
“狂热,但无序。”
“忠诚,但无用。”
“这百万人的信仰,此刻对我而言,不是根基,而是一个随时能把我炸得粉身碎骨的火药桶。”
他站起身,在狭小的帐内踱步。
“今天,他们能为我跪在这里。”
“明天,他们就能打着我的旗号,在山下为了一句口角跟人血溅五步。”
“他们会用最愚蠢、最粗暴的方式,去攻击一切他们眼中的‘异端’。”
“他们会把我的话奉为金科玉律,然后用自己的私欲,把它扭曲成一百种丑陋的模样。”
“这不叫力量。”
“这叫失控。”
顾说之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柄冰锤,砸在秦不妄和闻声进帐的孙长志、李长峰心头。
孙长志嘴唇翕动,他这几日沉浸在青云宗一飞冲天的美梦里,此刻被一语点醒,一层白毛汗炸出脊背。
“那……那该如何?”
李长峰作为宗门大管家,脑子里已然开始计算,随即陷入绝望。管理几百弟子已让他焦头烂额,管理百万信徒?他不敢想。
顾说之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三人。
“信仰,不能只停留在脑子里。”
“必须让它落地,变成看得见、摸得着的东西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敲了敲桌面。
“我们要建立一套全新的规矩。一套能将他们所有人的狂热、善意、乃至野心,全部量化,并牢牢抓在我们手里的规矩。”
“我称之为——功德体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