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份来自天机阁的卷宗，从顾说之手里飘落在地。
纸上是见真宗丧心病狂的罪证，足以让它身败名裂。
可现在，这份罪证救不了任何人的命。
“老师！安民坊的禁卫军快顶不住了！坊里的百姓疯了一样往外冲，说再待下去就是等死！”学子哭喊着，把外面的惨状带进了书房。
“砰！”
又一个学子撞了进来，腿软得扶着门框才没倒下。
“太傅！城南的永乐坊……也爆了！症状一样！已经死了三个！”
一个坊，是意外。
两个坊，就是瘟疫已经传开了。
书房里，秦不妄、王诩等人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他们见过老师怎么用几条沟渠治住洪水，可这次的敌人，看不见，摸不着。
那东西钻进人身体里，吃人的血肉。
顾说之没去看地上的卷宗，也没再看那两个快崩溃的学子。他转身，推开窗。
神京城，这座刚从洪水中喘过气的雄城，正被另一种更要命的恐惧揪住了脖子。
哭喊声、铜锣的示警声、还有不知从哪传来的嚎叫，混成一片。
城西和城南，已经能看到黑烟升起。那不是做饭的烟，是京兆府在烧东西，可能是被褥，也可能是尸体。
见真宗赢了。
他们用最毒的法子，向顾说之，向楚承宇，向全天下证明了一件事：
凡人的那套东西，在真正的仙家手段面前，就是个屁。
你能算水流，能挖沟。
你能治得了这用灵力养出来，专杀凡人的瘟疫吗？
你不能。
所以，你的“格物”，你的“大道”，都是笑话。
……
皇宫，太和殿。
殿里的气氛比洪水决堤时还让人喘不过气。
楚承宇坐在龙椅上，手紧紧抓着扶手上的龙头。
殿下，京兆府尹、太医院院正、钦天监监正，跪了一排，个个抖得像筛糠。
“废物！一群废物！”楚承宇抓起一个奏本，狠狠砸了下去，“满朝的仙师，满宫的御医！现在你们告诉朕，一个小小的伤寒都治不了？”
太医院院正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，带着哭腔：“陛下！那不是伤寒啊！臣等去看过，脉象乱得一塌糊涂，从没见过！所有丹药喂下去，跟喂水没两样，一点用都没有啊！”
旁边一个钦天监的供奉也颤着声说：“陛下，臣……臣用清心咒试过，可那病人体内的浊气怪得很，一沾灵力，长得更快！那病人……当场就炸开，血溅得到处都是！”
这话一出，殿里彻底没了声音。
丹药没用，法术催命。
这不是天灾，这是冲着凡人来的屠杀！
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冒出这个念头，也都想到了一个人。
那个几天前才在城头救了百万人的护国太傅。
楚承宇的胸口一起一伏。
他想起了顾说之几天前提的那些怪要求：喝开水、用肥皂、蒸馏烈酒……
当时他准了，是出于敬畏和一丝说不清的害怕。
现在，他只剩下害怕。
顾说之早就料到了！他什么都料到了！
“传！”楚承宇的声音都哑了，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传顾说之！让他滚过来见朕！”
……
天道院的高墙上，顾说之一个人站着。
风很大，吹得他黑色的长袍乱飞。
他看着脚下这座城，它正在死去。
安民坊和永乐坊的入口，已经被禁卫军用巨大的栅栏和拒马封死，火把连成一片，像一道烙在城里的伤疤。
城里的钟声，一声比一声急，这不是报时，是报丧。
风里带来一股味儿，混着草药和烂东西的甜腥味。
秦不妄走上高墙，站在他身后，不敢吭声。
他知道老师现在扛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