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刺耳的下班铃声划破了轧钢厂喧嚣了一天的空气。
金属的余温与煤灰的气息混合在一起,弥漫在黄昏的光线里。
林墨将最后一件工具擦拭干净,整齐地放回工具柜,然后锁上了杨厂长特批给他的独立工具间。
他走出车间,脚步不疾不徐。
走廊上,过道里,那些曾经视他为空气的身影,此刻却像是潮水般主动向两旁分开,为他让出一条宽敞的通路。
一道道目光汇聚而来,复杂得如同打翻了的五味瓶。
其中再无半分从前的鄙夷与无视,取而代之的,是敬畏,是浓烈的好奇,甚至是一种露骨的、急切的讨好。
“林顾问,您下班了!”
一个满脸机油的青年工人远远地就停下脚步,把腰弯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,声音洪亮得有些失真。
“林顾问好!”
“林顾问慢走!”
此起彼伏的问候声,热情得仿佛要将傍晚的凉意都驱散。
人情冷暖,世态炎凉。
昨天还对他不屑一顾的人,今天却恨不得把谦卑刻在脸上。
林墨对此没有给予任何回应,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他的表情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,不起丝毫波澜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些人所敬畏的,并非他林墨这个人。
他们敬畏的,是他所展现出的价值,是那份能够轻易决定他们职业生涯,乃至未来命运的恐怖力量。
这种敬畏,廉价且虚伪。
工厂的大铁门近在眼前,昏黄的路灯刚刚亮起,拉长了地面上每一个人的影子。
一道身影,突兀地挡在了他的面前。
是易中海。
此刻的他,再也找不见半分往日里那种作为八级钳工、院里壹大爷的威严与倨傲。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上,沾染着几块显眼的污渍,背脊也不再挺拔,微微佝偻着,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垮了。
他的脸上,肌肉僵硬地牵扯着,试图挤出一个笑容,却比哭泣还要难看。
“林墨……”
他开口,声音干涩沙哑,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。
他下意识地想摆出长辈的架子,话到了嘴边,却变成了近乎乞求的盘问。
“你……你这手通天的技术,到底是跟谁学的?以前……以前怎么从没见你露过一手?”
他的信仰,他引以为傲几十年的技术壁垒,在昨天被林墨摧枯拉朽般地彻底击碎。
信仰崩塌了。
但他不甘心。
多年的习惯驱使着他,让他疯了似的想搞清楚,自己究竟是输给了什么。
输给一个毛头小子?不,他无法接受。他宁愿相信,林墨背后站着一位连他都无法企及的神秘高人。
林墨终于停下了脚步。
但他甚至没有正眼去看面前这个形容枯槁的老人。
他只是用眼角的余光,冷冷地扫了过去。
那道目光里,没有愤怒,没有嘲讽,甚至没有一丝情绪。
只有一片纯粹的、冰冷的漠然与疏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