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那轮红日沉坠,仅余一线残光压于地平之上,焦土如染血褐,六具妖尸横卧四野,腥秽之气混着焦草味儿直冲鼻窍。林夜拄短刃立于原地,肩头裂口之血早已干结成壳,稍动则皮肉撕扯,痛彻心扉。他却不曾去抚,唯将目光扫过诸队员。
“清点伤亡。”其声嘶哑,若砂纸磨铁,“能行者,将尸骸聚拢一处。”
众皆无言,然动作俱起。二人尚可立者互相搀扶趋前收殓,或有翻囊寻止血粉者,或有检视弹药箱者。秦雨薇半蹲于最近一具妖尸之侧,手持检测仪,屏上绿芒闪烁,指尖轻叩按键。她面色苍白,唇无血色,然手稳如磐石。
林夜转首问曰:“可有残留信号?”
“暂无。”她抬眸答道,“晶核能量已尽归零,似自毁机制启动后彻底断联。然……”她略顿,“适才投影文字显现之际,我捕捉到一次定向波频,方位东南偏南,约三公里外。”
林夜眯目远眺。彼处地势微隆,隐约可见数缕烟柱自洼地升起,非篝火之烟,倒似矿物燃烧所生灰雾,色泛青白。
“非天然而成。”他低语。
秦雨薇点头:“热源扫描显此片区域存集中生命反应,密度不大,不逾三十之数。建筑轮廓虽不规整,然分布有序,非流浪族群所能为。”
林夜默然片刻,抬手按额。体内空间之力几近枯竭,经脉之中犹如碎玻璃填塞,稍一运转便剧痛难忍。然其仍闭目凝神。
掌心贴地,五指张开。
残余之空间感知顺地面蔓延而出,宛如稀疏之网。意识中视野渐升,大地轮廓徐徐浮现——裂土、焦坑、散落兵刃残片,以及黑斑遗留之诡异环形痕迹。再向外延,地形起伏,风沙掠过石脊,远处洼地边缘,数座低矮棚屋围成一圈,中央立一根骨柱,顶端悬一风铃状物,随风轻晃。
“有部落。”他睁眼道,“规模小,结构完整,外围设有岗哨。”
秦雨薇趋近地图板,调出简易测绘图:“合聚居点特征。彼辈未主动靠近,亦未撤离,或是在观望我等,抑或……早知吾人将至。”
林夜望她一眼:“汝以为可谈否?”
“未必能通言语。”她说,“然可试探。今我等缺情报、缺补给,更缺时间。敌方回收程序已然启动,七道阴影逼近,必先查明此地底细。”
林夜未即应。转而注视墨尘。
此人犹立队列之末,双手垂落,掌心向内,然林夜察其右手虎口皮肤微烫,似有物潜行其下。符印未全现,然存在之感犹存。
“汝可有所觉?”林夜问。
墨尘抬眼,神色平静:“它在呼应。非命令,乃……共鸣。”
“何谓共鸣?”
“不知其详。”他低声言,“唯知它醒了。一如三年前北境废线之夜,地下实验室灯火骤明之时。”
林夜盯其两息,不再追问。彼时非清算之机。
遂回首点两名队员:“尔等前行探路。”
二人立刻挺身。一者瘦高,面带刀疤;另一者矮壮,左臂缠绷。
“勿着战服。”林夜嘱,“换便装,藏兵刃。扮作拾荒之人,缓步靠近,莫急入营。重点察三事:彼辈交流之法、守卫布防、建筑之上可有晶核或符印之类。”
瘦高者颔首:“明白。若被发觉如何?”
“不反抗,不奔逃。”林夜道,“举手示无害,原地待命。吾自监视。”
二人速换装束,披破旧防风斗篷,面上抹灰,背负空麻袋,俨然流窜捡废料之流浪汉。从侧翼绕出,贴焦土边缘低姿前行,步步谨慎,每行一段即停观四周。
林夜盘膝坐于碎石之后,双手复贴地面。空间感知再度铺展,此次范围虽窄,精度却更高。其意念随二探子脚步延伸,恍隔毛玻璃观世,模糊而可辨形。
十分钟后,二人近部落外围。
第一道警戒乃一圈插地兽骨,间距均匀,骨面刻纹。矮壮者蹲下佯作搜寻,实以眼角余光窥视。瘦高者继续前行,至坡道口,正欲抬足,忽止。
林夜猛然睁眼。
“怎了?”
秦雨薇即至。
“已被发觉。”林夜压声,“岗哨有人举弓。”
感知中断一瞬,因不能穿实体障碍,然他知对方注意力已锁二探子。俄顷,一声短促号角响起,似空心兽角所吹,音尖且颤。
部落之内顿起骚动。
十余身影自棚屋涌出,执长矛弯刀,迅疾列阵。守卫登高台,弓弦拉满,箭头泛幽蓝之光,显然淬毒。二探子立原地,举双手,斗篷掀角,示以空手。
无人动作。
对峙将近一炷香。
林夜缓缓起身,握紧短刃。
“尚未动手。”秦雨薇紧盯望远镜,“彼在候令。”
林夜点头。觉气氛异常。此非寻常防御之举,反倒似……仪式性拦截。
复闭双目,感知聚焦部落中央。
骨柱之下果有一祭坛模样的石台,上置数件骨器,最显者乃一面图腾牌,由整块脊椎骨雕成,正面刻交错线条,似地图又似星轨。然真正令其瞳孔骤缩者,是图腾牌转动时露出之背面。
一道纹路,清晰可辨。
三角叠环,中有一点,末尾分叉如枝。
——与墨尘掌心符印同源!
林夜蓦然回首。
墨尘亦正望彼方,脸上首次现出波动。非惧,非愧,而是一种近乎宿命之平静。
“汝识得此物?”林夜趋前,声不高,字字如钉。
墨尘不避:“识得。此乃‘归途之引’,北境废线第七实验区通行密纹。军方代号‘门钥’。”
“何时见过?”
“死之前。”他说,“他们为我种符印时,墙上便挂着此图。”
林夜盯其良久,未语。
远方,守卫仍未松懈。二探子仍举手而立,风吹斗篷,沙打面颊。忽见一年长老者走出人群,披深红兽皮,手持骨杖。于距探子二十步处止步,抬起左手,掌心朝外——与墨尘先前手势一般无二。
墨尘呼吸微滞。
林夜即察:“彼亦打此手势?”
“嗯。”他嗓音发紧,“此乃回应之号,意为‘身份待验,暂不予杀’。”
“汝能应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