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潲水迷途(上)
赵婆婆那间堆满杂物、散发着霉味的破旧柴房,成了邱莹莹和青果暂时的避风港。虽然环境恶劣,但至少有了四面墙壁和头顶的屋檐,隔绝了外面无处不在的危险目光和凛冽寒风。
然而,两人心中的焦虑和恐惧却丝毫未减。赵婆婆那句“宫里出来的,了不得的大事”和“搜捕逃犯”,如同两把利刃悬在头顶,时刻提醒着她们处境的极端危险。通缉令很可能已经下发,她们的形象特征或许已被画影图形,张贴在各处城门和衙署。京城,已然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。
赵婆婆的善意也透着蹊跷。一个素昧平生的老妇人,为何甘冒奇险收留两个来历不明、明显惹了官司的女子?仅仅是因为好心?邱莹莹不敢完全相信。但眼下,她们别无选择,只能抓住这根看似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接下来的两天,两人如同惊弓之鸟,蜷缩在柴房里,不敢踏出半步。赵婆婆每日送来一些简单的饭食和热水,并不多言,只是眼神中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时而怜悯,时而忧虑,偶尔还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算计。
邱莹莹利用这短暂的安全期,仔细为青果和自己处理伤口,煎药服药。青果的风寒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好转,体力有所恢复,但精神依旧脆弱,时常被噩梦惊醒。邱莹莹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思考着所有可能出城的办法,以及出城后的去向。她将身上最后一点碎银子分出一半,仔细藏好,以备不时之需。
她反复推敲赵婆婆提到的“运潲水的侄子”。这确实是一条可能的路径。潲水车污秽不堪,守卫盘查或许会松懈,而且每日固定时间出入,有机会利用换岗或检查的疏忽。但风险同样巨大:一旦被识破,在密闭的车桶里,她们将无处可逃。
第三天清晨,天色未亮,赵婆婆悄悄推开了柴房的门,脸色凝重。
“姑娘,我打听过了,”她压低声音,“我那侄子,叫赵五,今早当值南门。我跟他说了,有两个远房侄女遭了灾,要回乡下去,求他捎带一程。他……他答应了,但说好了,只此一次,生死由命,出了事与他无关!而且……他要十两银子的辛苦费。”
十两银子!这简直是敲诈!邱莹莹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也不到三两。赵婆婆的这个“侄子”,绝非善类。
“婆婆,我们……我们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。”邱莹莹为难道,心中疑窦更深。
赵婆婆叹了口气:“我就知道……唉,罢了,我再跟他说说。五两!最少五两!再少,他就不肯冒这杀头的风险了!”
五两依旧是天价。邱莹莹看着赵婆婆闪烁的眼神,忽然明白了。这赵婆婆恐怕并非纯粹好心,而是想从中捞一笔。那赵五是否真有其人?是否真能帮忙?还是只是一个骗局?
但她没有戳破,现在翻脸,她们立刻就会被扫地出门,甚至可能被举报。她只能咬牙答应:“好!五两就五两!但请婆婆务必确保我们能安全出城!事成之后,必有重谢!”她许下空头支票,先稳住对方。
赵婆婆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:“那就说定了。你们准备一下,卯时三刻(约早上6点),潲水车会从南门附近的巷子经过,我会带你们过去。记住,换上最破旧的衣服,脸上抹点锅底灰,千万别出声!”
邱莹莹和青果依言,换上了赵婆婆找来的两件散发着馊味的、打满补丁的破棉袄,又用灶灰把脸和手抹得漆黑,尽量掩盖容貌和肤色。
卯时三刻,天色依旧昏暗,寒风刺骨。赵婆婆带着两人,悄无声息地溜出院子,钻进错综复杂的小巷,向南门方向摸去。街道上寂静无人,只有更夫梆子的余音在空气中回荡。
在一处堆满垃圾、臭气熏天的死胡同尽头,她们看到了一辆巨大的、由两头瘦驴拉着的木质板车。车上固定着两个硕大的、污秽不堪的木桶,桶盖半掩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馊臭和酸腐气味。一个穿着油腻皮围裙、身材矮壮、面色凶悍的汉子,正不耐烦地等在那里。想必这就是赵五。
“怎么才来?磨磨蹭蹭的!”赵五粗声粗气地抱怨,目光贪婪地在邱莹莹和青果身上扫过,似乎在评估“货物”的价值。
“来了来了,五哥,这就是我那俩苦命的侄女。”赵婆婆连忙赔笑,暗中推了邱莹莹一下。
邱莹莹会意,忍着恶心,将藏好的三两银子和那对耳坠(最后的值钱物)塞到赵五手里,低声道:“五哥,行行好,我们就这点……剩下的,等我姐妹回乡筹措了,定托人带给婆婆转交您。”
赵五掂了掂银子和耳坠,显然不太满意,但也没再说什么,只是冷哼道:“算你们识相!赶紧的!钻到那个空桶里去!快!路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,都不准出声!否则,别怪老子不客气!”他指了指其中一个稍微干净些(相对而言)、似乎刚清洗过的空桶。
那木桶内部空间狭小,桶壁粘滑,残留的污渍和恶臭几乎让人窒息。但此刻已无退路。邱莹莹和青果互相看了一眼,咬紧牙关,在赵五的催促下,手脚并用地爬进了那冰冷的、散发着地狱般气味的木桶之中。
桶盖“哐当”一声被盖上,眼前瞬间一片漆黑,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恶臭和无边的恐惧。紧接着,车子晃动起来,驴车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,开始向前移动。
黑暗中,邱莹莹紧紧握住青果冰凉颤抖的手。她们能感觉到车轮碾过不平路面的颠簸,能听到外面赵五偶尔的呵斥声和鞭子抽打驴子的声音。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。她们不知道外面到了哪里,不知道计划是否顺利,更不知道等待她们的将是自由,还是……死亡的陷阱。
车子行驶了约莫一刻钟,速度渐渐慢了下来。外面开始传来嘈杂的人声、车马声以及……士兵呵斥盘问的声音!
南城门到了!
邱莹莹和青果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几乎要停止跳动!最关键的考验,来了!
“站住!干什么的?”一个粗鲁的士兵声音喝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