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狼顾鹰视（下）
后半夜，营地彻底沉寂下来，只有江风掠过山崖的呜咽，和永不疲倦的澜沧江涛声，在无边的黑暗中回荡。那场突如其来的蛊虫夜袭带来的血腥与混乱，仿佛被这沉沉的夜色暂时吞噬、掩埋。但空气里残留的焦臭、甜腥与死亡的气息，以及帐篷外那两道如同石雕般挺立的守卫身影，都在无声地提醒着邱莹莹，危险从未远离，平静只是假象。
怀中的羊皮册子，那微弱的、时断时续的温热搏动感，也在下半夜渐渐平息，仿佛刚才的感应只是她极度紧张疲惫下的幻觉。但邱莹莹知道，那不是幻觉。那种血脉相连般的、奇异的触动，真切地发生过。这让她在绝望的冰海中，抓住了一根虽然纤细、却真实存在的稻草——她并非全然被动，她身上，或许真的隐藏着连她自己都尚未知晓的力量与可能。
然而，如何唤醒、如何运用这力量？册子上的记载晦涩艰深，她连读懂都勉强，更遑论运用。岩阿婆或许能指点一二，但她远在西岸竹楼，生死未卜。拓跋宏……想起那个焚身一跃的决绝身影，邱莹莹的心便狠狠一揪。阿磐下落不明，老九命悬一线……她孤立无援。
不，不能放弃。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开始分析现状。赫连定追击未归，营地由崔浩和那个叫祝澈的将领（从赫连定之前的命令中得知）暂时掌管。崔浩是谋士，心思深沉，难以揣度；祝澈是武将，能从蛊虫袭击中迅速组织反击并清理战场，显然也非易与之辈。这两人，恐怕都不会像赫连定那样，对她有直接的、带着侵略性的“兴趣”，但作为臣属，他们定会严格执行赫连定的命令——看好她。
目前看来，他们似乎没有立刻将她转移或进一步逼迫的意图。或许是在等待赫连定返回，或许是在评估袭击后的形势。这给了她一点喘息和观察的时间。
接下来的两日，营地一直处于一种外松内紧的戒备状态。清理工作早已完成，尸体被处理掉（不知是焚烧还是掩埋），损坏的帐篷和设施也得到修复。但巡逻的岗哨明显增加，暗桩的布置也似乎更加隐蔽严密。邱莹莹被限制在那块悬崖边的平台上，活动范围仅限于帐篷周围数步，且有乌雅和守卫时刻“陪同”。每日的饮食起居依旧被妥善“照顾”，崔浩偶尔会“路过”，与她闲聊几句，话题不痛不痒，多是关于南疆风物、古籍杂谈，绝口不提那夜的袭击、赫连定的去向，以及她自身的“价值”。这种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监控，让邱莹莹更加难以摸清他们的意图。
乌雅依旧沉默，但眼神里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和恐惧，尤其是在听到远处山林中传来异常声响，或是看到负责警戒的“影卫”脸色凝重地匆匆走过时。邱莹莹试着与她攀谈，想从她口中得到一点外界信息，哪怕是关于天气、食物的抱怨也好。但乌雅要么低头不语，要么用极其简短的、公式化的语句应付过去，显然受过严格的告诫。
与世隔绝，信息断绝。邱莹莹感觉自己就像被关在一个精致的、无声的玻璃罩里，能看见外面模糊晃动的光影，却听不见任何真实的声音，也无法传递出任何信息。这种滋味，比直接的囚禁更令人焦灼。
这天午后，天空阴沉，山间起了浓雾，湿冷的雾气如同黏腻的触手，从澜沧江面升腾而起，迅速弥漫了整个峡谷，能见度不足十丈。营地的一切声响，都仿佛被这浓雾吸收、扭曲，变得模糊而遥远。守卫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，如同鬼魅。
邱莹莹站在帐篷口，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，心头莫名地悸动。这雾来得诡异，也让她心中那点不安，被放大了无数倍。她总觉得，这浓雾之中，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，正在无声地靠近。
就在她心神不宁，准备退回帐篷时，浓雾深处，营地外围的方向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短促、却被刻意压低的、类似某种水鸟的鸣叫！
那叫声绝非澜沧江边常见鸟类的声音，反而带着一种人为模仿的、特定的节奏！
邱莹莹的心猛地一跳！是信号！有人在用暗号联络！
几乎就在鸣叫声响起的刹那，营地中，数处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岩石后、灌木丛中，骤然响起了机簧绷紧的“咔哒”声，以及弓弦拉满的细微锐响！是埋伏的弓弩手！他们早就有所准备，一直在等待这个信号！
紧接着，浓雾中传来了兵刃急速破空的锐啸，以及数声闷哼与重物倒地的声音！显然，潜伏靠近的“不速之客”，与营地外围的暗哨或陷阱发生了接触！
“敌袭！东北方向！弓手齐射！”祝澈那粗豪冷硬的声音，如同炸雷，穿透浓雾，在营地中响起！
“嗖嗖嗖——！”
密集的箭雨，撕裂浓雾，向着鸣叫声传来的方向覆盖过去！箭矢没入浓雾，发出“咄咄”的入木声，以及几声压抑的惨叫！
然而，袭击者似乎早有预料。箭雨方歇，浓雾中骤然亮起数点幽绿色的、跳跃不定的磷火！磷火飞速移动，轨迹飘忽，并非直线冲击营地，而是如同鬼火般，在营地外围的雾中穿梭、盘旋，同时，一阵更加诡异、仿佛无数细语呢喃、又像是风吹过无数孔洞的、令人心神不宁的奇异声响，随着磷火弥漫开来！
是幻术？还是某种利用雾气与药物的障眼法？
“是‘雾影磷火’！南疆邪巫的把戏！不要看那些磷火！弓手听我号令，覆盖前方五十步扇形区域，无差别抛射！”崔浩清越冷静的声音紧接着响起，竟似不受那诡异声响的干扰。
训练有素的“影卫”弓手立刻执行命令，又是一轮更加密集的箭雨，呈扇形泼洒向磷火闪烁的区域。浓雾中再次传来几声闷响和惨呼，那诡异的磷火也熄灭了大半，诡异的声响也减弱了许多。
但袭击并未停止。借着箭雨间歇和残余雾气的掩护，数道黑影如同真正的鬼魅，从箭雨覆盖的边缘死角，以惊人的速度，贴着地面，向营地中心——邱莹莹所在的悬崖平台——疾扑而来！他们的目标，异常明确！
“保护目标！”阿莫的厉喝与祝澈的怒吼几乎同时响起！
数名“影卫”从平台周围的隐蔽处跃出，挥刀迎上那些突袭的黑影！短兵相接，火花四溅，厮杀瞬间在平台边缘爆发！这些突袭者身手极其诡异，招式狠辣刁钻，与“影卫”们战在一处，竟一时不落下风。
浓雾被厮杀的气流搅动，略微散开些许。邱莹莹惊恐地看到，那些突袭者皆穿着与南疆部族或中原军队截然不同的、近似于某种贴身皮甲与深色布衣混合的装束，脸上涂抹着黑白相间的油彩，遮住面目，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、充满杀意的眼睛。他们的武器也五花八门，有弯刀，有短戟，有带倒钩的绳索，甚至有人手中挥舞着一种能喷射出淡黄色烟雾的古怪竹筒——显然是毒烟！
不是黑水峒的人！也不是大胤军队！是另一股势力！是……那些之前在江滩劫走老七的、疑似北燕“影卫”的人吗？不像，风格似乎又有不同！
这些人，又是冲着她来的！这已经是第几波了？她这块“香饽饽”，究竟引来了多少豺狼虎豹？！
平台上的战斗异常激烈。“影卫”虽然精锐，但突袭者显然也非庸手，且人数似乎略占上风，又悍不畏死，竟渐渐将“影卫”的防线向平台内侧压缩。毒烟也开始弥漫，虽然有“影卫”迅速用湿布掩住口鼻，但动作明显受到影响。
乌雅早已吓得瘫软在地，瑟瑟发抖。邱莹莹背靠着冰冷的帐篷支柱，手指死死抠进木料中，看着越来越近的刀光和那些涂满油彩、如同恶鬼般的脸，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。阿莫被两名突袭者缠住，一时脱身不得。祝澈在远处指挥弓手压制外围，鞭长莫及。崔浩……不见踪影。
难道，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