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呼啸,却吹不散亭中那股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气氛。
刘备站在林默面前,腰背深深地弯了下去,保持着那个长揖到底的姿势,久久不愿起身。
“备虽名微德薄,资质鲁钝,但若蒙先生不弃鄙贱,肯出山相助。”
刘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:“备..........愿奉先生为师!拱听明诲,以师礼侍之,终生不改!”
他没有袁绍那四世三公的显赫家世,没有曹操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滔天权势。
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,唯有这颗赤诚滚烫的心,和这份愿意将身家性命相托的信任。
然而,面对这足以让天下任何士子动容的大礼,林默却并没有顺势答应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弯下脊梁的男人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‘刘玄德啊刘玄德,你的诚意我收到了。但是..........还不够。’
‘仅仅有诚意,是无法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。’
‘不把你身上那些致命的枷锁打破,我就算出山,也救不了你,更别提让那个远在许都的曹孟德悔断肠了。’
林默微微一笑,上前一步,伸出双手,稳稳地扶起了刘备。
“使君,言重了。”
林默的声音平静如水,仿佛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“隆中对”并非出自他口。
“今日这一席话,权当是为了报答使君当日亲自登门、又不以势压人的礼遇。”
林默淡淡地说道,语气中透着一股萧索:“至于出山一事..........自从在曹营诀别之后,默看透了人心鬼蜮,早已心灰意冷,无意再涉足这乱世浑水。”
“恕难从命。”
这四个字,轻飘飘地落下,却如同一盆冰水,狠狠地浇在了刘备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。
刘备的身躯猛地一僵,脸上的红光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失落与苍白。
“先生..........”
他张了张嘴,想要再劝,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。
“先生不出..........如苍生何?”
良久,刘备才发出一声长叹,眼圈瞬间红了。
这不是作伪,而是发自内心的悲悯与无力。
“故知先生心中所想,备本不该强求。然则..........”
刘备的声音低沉而哀伤:“先生且看这天下!诸侯混战,百姓流离,千里无鸡鸣!”
“他们皆是大汉的子民,却因为我刘氏之过,而遭此大难!”
“备每念及此,便觉心如刀割,夜不能寐!”
“备身为高祖苗裔,却无力救民于水火,实乃..........千古罪人!”
两行清泪,顺着刘备的脸颊滑落。
“今见先生大才,备方知扫平天下,需广纳奇才!”
“只有先生这般经天纬地之才,方能扫平乱世,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!”
刘备再次上前一步,紧紧抓住林默的袖袍,眼神中满是哀求:
“先生!您既然有此才干,又怎忍心空老于林泉之下?”
“即便不为备,也请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..........助备一臂之力吧!!”
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中年男人,林默的心微微动了一下。
‘这便是刘备的人格魅力吗?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以仁德聚人心。’
‘曹操若是看到这一幕,恐怕会嗤之以鼻,但也正因如此,他永远也得不到这种死心塌地的追随。’
火候差不多了。
林默再次扶住了刘备,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:“使君拳拳赤子之心,默深感佩服。也罢..........既然使君如此看重,那便容我..........再思虑几日。”
“思虑?”刘备眼睛一亮,只要没有一口回绝,那就是有希望!
他立刻擦干眼泪,转悲为喜,连连点头:“应该的!应该的!是备太心急了!先生尽管思虑,备绝不敢强求!”
“即便先生最终不愿出山..........”
刘备诚恳地说道:“备也别无所求,只愿先生能长居小沛,备能时常来聆听教诲,便足慰平生了!”
林默微微一笑,并没有接话茬,而是转头看向亭外的梅林,忽而说道:“今日天气晴朗,这啮桑山的野梅开得正好。我本意是带家眷来此赏梅的,不知使君与元直..........可愿一同前往?”
赏梅?
刘备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徐庶。
徐庶是何等聪明之人?
他眼珠一转,立刻就明白了林默的“逐客令”,以及..........想要单独与他交谈的暗示。
“咳咳。”
徐庶轻咳两声,拱手道:“主公,这赏梅乃是雅事,庶刚上任,军务繁忙,哪里有这闲情逸致?”
“主公乃是一军之主,更不可久离军营。”
“不如..........主公先行一步回城?庶..........庶还有些私事,想与子默兄再叙几句旧,随后便回。”
刘备是聪明人,一听这话,便知道徐庶这是要留下来替自己当说客,心中大喜。
他连忙对着林默行了一礼:“既如此,备便不打扰先生雅兴了。改日闲暇,备再来向先生请安!”
说完,他也不拖泥带水,带着关羽张飞,转身牵马下山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