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下三百丈深的地方,暗得连自己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方亦永被三条赤金锁链穿着肩胛骨,吊在囚室正中央。每喘一口气,锁链就跟着哗啦响,那声音在死寂的牢房里回荡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已经三天了。
身上的伤结了痂,可体内的“阴阳锁魂印”却在这鬼地方闹腾得厉害——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经脉里来回扎。更要命的是,心口那道圣痕也跟着凑热闹,一会儿烫得像烙铁,一会儿冷得像冰窟窿。
“不能死在这儿……”方亦永咬着后槽牙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他脑子里闪过娘苍白的脸,闪过萧墨走之前那句“我一定救你”,最后定在血机子屠杀林家时那张扭曲的疯脸上。
“吱嘎——”
厚重的玄铁门突然响了,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。
一道血影闪了进来,快得像鬼。
“血机子?!”方亦永瞳孔猛地一缩。
血机子现在这副模样,比三天前更吓人。半边脸皮都没了,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,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里头烧着疯劲儿。最邪门的是,他身上的锁链断了,就剩几截挂在那儿晃荡。
“九霄圣地真以为‘封灵锁’能困住我?”血机子哑着嗓子笑,那声音跟破风箱似的,“他们哪知道,我们血煞宗有秘法,烧掉三成精血,什么锁都能破开——当然了,这辈子修为也就到此为止了。”
他一步步走过来。
墙上的那些古老符文,被血煞之气一冲,竟“滋滋”地冒烟,像被泼了酸液一样化开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方亦永强迫自己冷静,暗地里催动体内那点微弱的灵力——九成九都被锁魂印压着,只有心口圣痕传来一丝暖流,勉强能跟血煞气顶着。
“干什么?”血机子在离他三尺的地方停下,那只烂了一半的手抬起来,五指间凝出一团翻腾的血球,“林家的‘九转玄天诀’残篇,你以为我能放过?屠林家那天我就感觉到了,你身上有林家的血味儿——稀是稀了点,够我用‘血祭溯源术’把你记忆里的功法碎片扒出来了。”
血球炸了。
千百条血丝像活物一样,冲着方亦永全身穴位扎过去!
“啊——!”方亦永惨叫出声。那玩意儿不光是扎肉,是直接往脑子里钻。童年的画面、娘教他认字的场景、十五岁测灵根被说成废柴的屈辱……全被血丝扯出来,摊在血光底下。
可血机子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记忆深处还藏着锁?!”他猛地加力,整个囚室开始晃,墙上裂开蛛网似的缝,“不对,这不是一般的锁——这是‘轮回锁’!你小子到底什么人?!”
话音没落,方亦永心口的圣痕炸开了!
金红色的光像火山喷发,一瞬间把血丝全吞了。那光里隐约浮出一道虚影——穿帝袍,戴冠冕,脸看不清。就那么一闪的工夫,血机子像是被雷劈了,连退七步,“哇”地喷出一口黑血。
“仙……仙帝的气息?!”血机子眼里第一次露出恐惧,可马上被更疯的贪婪盖过去,“好啊!你小子不仅是林家余孽,还是仙帝转世?!哈哈哈,天助我也!吞了你的神魂,我说不定能摸到渡劫的门槛!”
他不再留手,双手结印,快得只剩残影。
“血月——降临!”
囚室顶部轰然炸开!
地面上三百丈的高空中,月亮突然变成了血色——黏糊糊的、像要滴下血来的猩红。血月光穿透层层岩土照进地牢,照到哪儿,哪儿就融了。石头化成水,符文碎成粉,连空间都开始扭曲。
方亦永抬起头。
血月倒映在他瞳孔里的那一瞬间,识海深处被锁住的记忆碎片,“咔”一声松了——
他看见了。
血月里浮出无数冤魂,男女老少,都穿着林家的衣服。他们在血光里哀嚎,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撕扯。七八岁的男孩被血手捅穿胸膛,白发老头跪着求饶却被砍了头,怀孕的妇人护着肚子,最后娘儿俩一起被血煞气蚀成了白骨……
那些都是他的族人。
就算记忆被锁着,就算从小在方家长大,血脉深处的共鸣还是让他心口像被铁手攥住了,疼得喘不上气。
“好好看看,这就是林家灭门的样子。”血机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——他已经融进血月里,化成一团巨大的血影,“那晚上,我亲手宰了三百七十九个人,抽干他们的精血,才练成这‘血月魔功’。你,林家最后一点血脉,今天就是我这功法圆满的最后一块料!”
血影张开巨口,冲方亦永吞下来。
死亡的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。
可就在这一瞬间,方亦永心里定了。
他闭上眼,意识沉到丹田最深处——那儿,被阴阳锁魂印压着的混沌道体,正发出不甘的咆哮。三天前在葬仙谷,那个守祭坛的老头子在他耳边留过一句话:
“真到了绝路,可以烧寿元,引道体本源。一年寿元,换一刻‘假丹’之力。代价不小,想清楚了。”
“一年……不够。”方亦永心里说,“我要能轰碎这轮血月的力量。”
他催动心口圣痕的最后一点暖流,狠狠撞向混沌道体的核心封印。
“烧——三年寿元!”
轰!!!
囚室里,方亦永的头发无风自动。不是飘逸,是那种让人心头发毛的枯萎——从发根开始,黑色迅速褪掉,变成惨白。这变化往全身蔓延:皮肤失去光泽,眼角长出皱纹,手背上冒出褐色的斑点。
可他体内的灵力,正以恐怖的速度往上涨!
炼体境……筑基初期……中期……后期……虚丹境……实丹境……
最后,一颗浑浊却散发着骇人波动的“假金丹”,在他丹田里成了型!
“什么?!”血机子的血影发出又惊又怒的咆哮,“烧寿元强行提境界?!你疯了吧?!这么干就算活下来,道基也废了,这辈子别想再进一步!”
方亦永睁开眼。
那双眼还年轻,可眼神深处,多了种看透生死的沧桑。
“道基?”他慢慢抬手,穿肩的赤金锁链“咔嚓咔嚓”碎成几截,“眼前敌人都杀不了,要道基有什么用?”
他踏出一步。
地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痕。
踏出第二步。
身上燃起混沌色的气焰,那气焰所过之处,血月光华像雪碰见开水,“滋滋”地化没了。
“这一拳,替林家三百七十九个冤魂讨债。”方亦永的声音平静得吓人。他右拳往后拉,混沌气焰疯了一样往拳头上聚,竟在拳锋处凝出一道旋转的灰色漩涡。漩涡里,隐约能看见日月星辰生灭的光景。
血机子感觉到了要命的威胁,血影猛地收缩,所有血煞之力凝成一面巨大的血色盾牌。盾牌表面浮出千百张痛苦的人脸——都是他百年来吞掉的生灵的残魂。
“血魂盾!给我挡住!”
方亦永的拳,轰出去了。
没声音。
或者说,声音被这一拳蕴含的力量吞掉了。囚室空间先往里塌,再猛地炸开。混沌拳印过处,东西化成最碎的粒子,法则短暂地崩坏又重拼。
血魂盾撑了不到眨眼工夫。
然后像琉璃一样,“哗啦”碎成满天光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