拳印没停,穿透血影,穿透上头三百丈厚的岩层,最后——
结结实实轰在了夜空那轮血月上。
咔嚓。
血月表面,裂开一道绵延千里的缝。
下一刻,整轮血月轰然炸碎,化成漫天血雨往下洒。那些被困在里头的冤魂,在血月碎开的瞬间,脸上露出解脱的神情,化成点点白光,散在夜风里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血机子的血影开始崩溃,他从血月里掉出来,重重砸在囚室废墟上。这会儿他恢复了人形,可胸口多了个碗口大的洞——正是被混沌拳印打穿的地方。
洞的边缘,血肉蠕动着想长好,可伤口残留的混沌之力,正一点点湮灭他的生机。
方亦永走到他面前,白发在夜风里飘。烧掉三年寿元的代价开始显出来了:背有点驼,喘气声变粗,皮肤上的斑点越来越多。
可他的手,稳得像块石头。
“你……”血机子咳着血,眼里全是不甘和恐惧,“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……”
方亦永没搭话。他低头看自己胸口——那儿,圣痕正发着滚烫的光,像是饿急了。
就在这时,出事了。
血机子快散架的身体里,一缕血色的残魂挣扎着飞出来,想跑。可圣痕光芒大作,化成一道金色锁链,“嗖”地缠住那缕残魂,往方亦永心口拽。
“不!不要!这什么鬼东西?!它在吞我的神魂记忆——啊!!!”血机子的残魂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。
残魂被圣痕整个儿吸了进去。
方亦永浑身一震。
眼前闪过一大堆陌生画面:血煞宗总坛的祭坛、天机阁深处的水晶球、西域妖族禁区的古老图腾、北渊战场上堆成山的尸骨……都是血机子百年来记下的碎片。
可最后一幅画面,让方亦永心脏差点停跳——
那是个穿白衣的女子,背对着他,站在一座青铜仙殿前。女子回过头,脸看不清,可那双眼睛……方亦永太熟了。
是娘的眼睛。
只是更年轻,眼里没有病弱的温柔,是那种睥睨天下的威严。
画面到这儿断了。
圣痕吞完残魂,光慢慢收回去,可方亦永觉得脑袋剧痛。有些记忆正在消失——不是血机子的,是他自己的。就在刚才,他隐约记起点小时候的事儿:娘抱着他,在一片开满紫花的山谷里跑,身后是漫天大火和无数追兵……
可现在,这些画面变模糊了,像被水泡过的字迹,飞快淡去。
“圣痕吞残魂的时候……连我的记忆也吞?”方亦永捂着剧痛的头,单膝跪了下去。
这时,一道威严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:
“以凡躯斩邪魔,以寿元换生机。善。”
随着声音,方亦永背后,一道百丈高的虚影缓缓浮现。那虚影穿着帝袍,冠冕垂着十二旒珠,脸还是看不清,可周身散发的威压,让废墟里的碎石全飘起来了。
仙帝虚影!
虚影低下头,像是在“看”方亦永。看不清表情,可方亦永能感觉到——那是认可,是审视,也是……期待。
虚影抬起右手,对着方亦永心口的圣痕,虚虚一点。
一道金光没进圣痕。
一刹那,圣痕的样子变了——本来只是个简单的金色印记,现在边缘多了一圈复杂的纹路,纹路里隐约有星辰运转、万物生灭的景象。
方亦永烧寿元带来的那些衰老迹象,竟然开始倒着长。白发从发根处重新变黑,斑点消退,驼了的背也挺直了。虽然三年寿元没补回来,可道体的伤被暂时封住了,至少面上看,他又恢复了原来的年轻模样。
“这是‘混沌封印’,暂时封住你道体的伤。等找到‘轮回草’‘时光露’‘天命花’三味圣药,就能重塑道基,补回寿元。”仙帝虚影的声音直接在方亦永识海里响,“你的路,才刚开始。”
虚影说完,开始消散。
可彻底消失前,它最后往北看了一眼——那是北渊上古战场的方向。
“当心……天机阁……”
余音还在,虚影已经没了。
方亦永站在废墟里。夜空中那轮血月早消失了,真正的月亮重新露出清辉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映出一张复杂的脸。
血机子死了,连骨头渣都没剩。
九霄圣地的长老们正从四面八方赶过来,他能感觉到几十道强大的气息在逼近。
可这会儿,方亦永心里没有半点赢了的喜悦,只有更深的疑惑和沉重。
圣痕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为什么能吞残魂?为什么连我的记忆也吞?
仙帝虚影是谁?跟我转世的身份有什么关系?
娘真是东域前圣女吗?她为什么瞒着身份,带着我躲在方家?
还有天机阁——萧墨在的那个地方,仙帝虚影为什么让我小心他们?
一堆谜团像蛛网似的缠上来。
方亦永深吸一口气,往北看。那儿,北渊上古战场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掉进了一个比想象中大得多的漩涡。血机子,可能只是这漩涡边上溅起的一朵小水花。
远处传来九霄圣地长老的厉喝:“什么人在地牢闹事?!”
方亦永整了整破烂的衣衫。头发已经全黑回来了,只有他自己知道,体内那颗“假金丹”正在慢慢散掉,而那三年寿元,再也回不来了。
可他握紧了拳头。
“管他前头是什么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我都要走下去。”
为了查清身世。
为了保护娘。
也为了……血月里解脱的那些,没见过面却流着一样血的族人们。
月光底下,少年站得笔直。
在他看不见的极高处,云层上面,有双眼睛正静静看着他。那双眼睛的主人,手里玩着一枚水晶球,球里头,正倒映着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“混沌道体醒了,仙帝虚影也认了……计划,可以进第二阶段了。”
那人轻笑一声,身影散在夜风里。
就剩一句低语,随风飘着:
“方亦永,北渊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