恭敬。
虔诚。
甚至带着一丝……恐惧？
“圣……圣女……”
方亦永抬头。
血佛陀在看他掌心里的丁玟虚影。
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，竟然出现了光。
金色的光。
然后，血佛陀做了一件方亦永做梦都想不到的事。
它跪下了。
八条手臂全垂下来，兵器掉在地上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那个八臂血佛陀，那个方亦永心里最深的恐惧凝聚成的怪物，跪在了丁玟的虚影面前。
“圣女大人……”
血佛陀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属下……属下不知道是您……”
方亦永彻底懵了。
圣女？
他娘？
他盯着丁玟的虚影。
虚影还是那个样子，浑身是血，跪在地上，眼神恐惧。
但在血佛陀眼里，她不一样。
方亦永的写轮眼捕捉到了——
血佛陀看到的丁玟，跟他看到的不一样。
血佛陀看到的，是一个站在云端的身影，白发如雪，身后飘着九条透明的尾巴，手里握着一把金色的权杖。
九尾。
他娘是九尾？
不对。
九尾是妖。
他娘是人族圣女。
方亦永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，什么都理不清。
血佛陀跪在地上，八条手臂撑着地面，头低得快贴到地上了。
“圣女大人，属下该死……属下不知道是您……属下……”
它语无伦次，像个犯了错的狗。
丁玟的虚影抬起头。
她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恐惧。
是一种方亦永从来没在母亲脸上见过的表情。
威严。
冷漠。
高高在上。
“退下。”
虚影开口了，声音不是丁玟的声音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的声音，空灵、冰冷，像冬天的风，刮得人骨头疼。
血佛陀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“是……”
它的身体开始崩解。
暗红色的碎片从它身上脱落，像墙皮似的，一片一片往下掉。
碎片落在地上，化成黑烟，散了。
血佛陀在缩小。
八条手臂缩成两条，暗红色的身体变成灰白色，黑洞般的眼睛闭上了。
最后，它变成了一个人形。
一个和尚。
老和尚，穿着破袈裟，盘腿坐在地上，双手合十，低着头。
方亦永盯着那个老和尚。
老和尚抬起头。
他的脸很苍老，皱纹堆叠，眼窝深陷，但眼睛很亮，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他看着方亦永，嘴角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
然后，他的身体也碎了。
碎成了无数光点。
光点散去之后，地上留下了一样东西。
半枚铜钱。
方形的，中间有个方孔，但只有一半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的。
铜钱上刻着一个字——
“卍”。
方亦永走过去，捡起来。
铜钱入手冰凉，沉甸甸的，不像铜，像铁。
他把铜钱翻过来。
背面刻着四个小字，小得几乎看不见——
“佛宗接引。”
方亦永念出声，嗓子有点干。
铜钱突然烫了一下，烫得他手一抖，差点扔出去。
然后，他脑子里又多了一段记忆。
不是他的。
是一个老和尚的。
画面里，老和尚站在一座寺庙前，寺庙已经烧成了废墟，到处都是尸体。
老和尚跪在地上，双手合十，念了一句——
“阿弥陀佛。”
然后，一把剑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胸口。
方亦永看见那把剑的主人。
是一个黑袍人。
胸口绣着血色曼陀罗。
血煞宗。
方亦永握紧铜钱，指节发白。
他把铜钱收进怀里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四周的石柱还在，但铁链上的骨头全没了。
那些符文的颜色也变了，从紫色变成灰白色，不再发光。
百鬼问心境第二重，过了。
方亦永转身，朝出口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他突然停下来。
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右手的皮肤，比刚才又粗糙了一些。
那是寿元在流走。
他刚才在试炼里，虽然没动手，但心魔的冲击消耗了他的命。
又少了几年。
方亦永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睁开。
继续走。
身后，十二根石柱同时裂开，碎成了粉末。
风一吹，什么都没剩下。
方亦永爬出地面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
萧墨站在裂缝旁边，脸色白得跟纸似的。看见方亦永出来，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
“死不了。”
方亦永拍了拍身上的土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。
“你去哪儿？”
“方家。”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把你推进第二重试炼？”
方亦永停下脚步，但没回头。
“因为那是你该做的。”
萧墨愣住了。
“天机阁的规矩，百鬼问心境必须走完两重。”方亦永说，“你不推我，我也会自己进去。”
萧墨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方亦永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很远，萧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很轻，像怕被人听见——
“你娘的事，对不起。”
方亦永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走。
他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