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亦永回到方家的时候,后半夜了。
月亮挺亮,照在青石板路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层霜。门口那对石狮子还是老样子,左边那只缺了半只耳朵,是他小时候爬上去玩摔断的。方亦永盯着那只石狮子看了两眼,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
他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院子里有灯。小青的房间还亮着。
方亦永想起脑子里闪过的那个画面——小青跪在地上捂着耳朵,耳后那个烙印在发光。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,闷闷的。
抬脚迈进门槛。
刚走三步,身后传来破空声。
方亦永侧身。
一根银针擦着他耳朵飞过去,“笃”的一声钉在门框上,针尾还在颤悠悠的。那针上淬了东西,月光下泛着蓝光,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路数。
“方亦永?”
一个声音从院墙外面传来,冷冰冰的,但方亦永听得出来——那声音在发抖。
于海洁。
方亦永转头。
于海洁站在院墙上,穿着一身白裙子,月光照在她身上,整个人像在发光。她那张脸还是那样,冷冷清清的,没什么表情。但方亦永的写轮眼看得出——她在硬撑。
嘴唇发紫,手指头在抖,袖口下面隐约有黑色的纹路在往上爬。天阴绝脉反噬的征兆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方亦永问。
于海洁没答。她从院墙上跳下来,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,差点没站稳。
方亦永下意识伸手去扶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。
于海洁站稳了,抬头看他。眼睛很亮,亮得不正常,像发烧那种亮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身上的混沌气在乱窜。”
方亦永没吭声。
于海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灰色的,打着补丁,看着挺旧。
她打开布包。里头是一排银针,长短不一,最长的有筷子那么长,最短的跟指甲盖差不多。每根针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月光下泛着金色的光。
“锁情针。”方亦永认出来了。
“我需要你帮忙。”于海洁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快听不见,“天阴绝脉在反噬,我撑不住了。锁情针能压住它,但我一个人做不到。”
方亦永看着她。
她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睫毛在颤。这个曾经站在方家门口、把婚书撕成两半扔在他脚边、看都没看他一眼的女人,现在站在他面前,求他帮忙。
“为什么找我?”
“因为只有你的混沌气能中和天阴之气。”于海洁的声音更低了,“我试过别人,不行。”
方亦永沉默了。
他想起退婚那天。于海洁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红裙子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她把婚书撕成两半,碎片落在青石板路上,风一吹就跑了。他蹲下来捡,她转身走了,头都没回。
那是三年前的事了。
“行。”方亦永说。
于海洁明显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“去我房间。”方亦永转身往里走。
于海洁跟在他身后,隔着三步远,不近不远。
方亦永的房间不大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他娘写的——“天道酬勤”。
于海洁坐在床上,把布包摊开,银针整整齐齐排成一排。
“怎么弄?”方亦永问。
“锁情针要刺入眉心、膻中、气海三处大穴。”于海洁说,“你站在我身后,握住我的手,把混沌气渡给我。我来施针。”
方亦永点点头,走到她身后。
她坐在床上,背对着他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方亦永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双手。
她的手很凉。凉得不像活人,像握着一块冰。混沌气顺着掌心渡过去,灰白色的光在两人之间流动。
于海洁深吸一口气,拿起第一根针。
锁情针,七寸长,比筷子还细,针尖上刻着一个“封”字。她把针尖对准自己的眉心,手在抖,抖得厉害。
针尖刺入皮肤。
一滴血珠冒出来,是黑色的。黑得像墨汁,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于海洁闷哼一声,身体猛地绷紧,像拉满的弓。
方亦永感觉到她体内的天阴之气在暴动,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,拼命想冲出来。混沌气涌过去想帮忙,但那头野兽太凶了,混沌气刚一靠近就被撕碎了。
针入一寸。于海洁的脸白得像纸,额头上全是汗。
针入两寸。她咬破了嘴唇,血顺着嘴角往下流,滴在白裙子上,像梅花。
针入三寸。
方亦永突然觉得不对劲。
他体内的混沌气不受控制了。不是往外涌,是往回缩,像被什么东西拽着,往心脏的方向缩。
然后,他胸口一疼。
一滴血从他心口飘了出来。
血是红色的,很红,红得发亮。但那滴血不是普通的血——它在发光,灰白色的光,像一颗小小的星星。
血滴飘到空中,悬在于海洁的眉心前方。
于海洁愣住了。
她看着那滴血,瞳孔缩成了针尖。
“混沌精血……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,分不清是疼的还是吓的。
混沌精血在她眉心前方旋转,越转越快。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,把整个房间都照得通亮。
然后,那滴血炸开了。
不是爆炸,是绽放。像一朵花,在黑暗里突然开了。
灰白色的光凝聚成无数细小的冰晶,悬浮在于海洁的眉心前方,排成一个奇怪的图案——六芒星,六个角上各有一颗血珠,红得发亮。
血色冰晶。
于海洁盯着那些冰晶,脸色更难看了。
因为她看见了——冰晶里面,有东西在动。
紫色的。
像雾,又像虫子,在冰晶里爬来爬去。
噬魂钉的气息。
方亦永也看见了。
他体内的噬魂钉毒素,不知道什么时候渗进了混沌精血里,跟着一起渡给了于海洁。
“停下!”方亦永想松手,但发现手松不开了。
不是于海洁握着他。
是锁情针在吸他。
那根刺入眉心的锁情针,变成了一根吸管,在抽他的混沌气,抽他的血,抽他的命。
于海洁也在挣扎,但她动不了。锁情针把她钉在了原地,像一只被针钉住的蝴蝶。
针在往更深的地方刺。
四寸。
五寸。
于海洁开始七窍流血。血从眼角、鼻孔、嘴角、耳朵里渗出来,顺着脸往下淌,滴在白裙子上。
“拔针……”她艰难地开口,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“拔不出来……”
方亦永拼命运转混沌气,想把锁情针逼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