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亦永回房间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他推开门，屋里没点灯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床上。床上没人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后颈一凉。
一把匕首抵在他喉咙上，刀刃很薄，凉得刺骨。方亦永没动。写轮眼在黑暗中自己就开了，他看见了身后的人——小青。
她的手在抖。匕首跟着抖，在他喉咙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，火辣辣的。
“公子，别动。”小青的声音在发抖，抖得厉害，“我不想伤你。”
方亦永没动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他问。
“知道什么？”
“知道你是妖族派来的。”
方亦永沉默了片刻。
“断龙渊回来那天。你耳后的烙印亮了。”
小青的手抖得更厉害了，匕首差点没拿住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留着我？”
方亦永没回答。
他慢慢转过身。匕首在他喉咙上划了半圈，血珠子渗出来，顺着脖子往下淌，凉飕飕的。但他没停。他转过来，面对着小青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。她在哭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，嘴唇咬得发白，咬出血了。
“把刀放下。”方亦永说。
“公子，你不明白——”
“把刀放下。”
小青咬着嘴唇，手一松，匕首掉在地上，“当啷”一声，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，弹了两下才停。
方亦永低头看着那把匕首。匕首上刻着符文，紫色的，跟噬魂钉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血煞宗的符文。他心里一沉。
“血煞宗让你来的？”
小青摇头。
“青丘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被人听见，“是青丘。”
方亦永愣了一下。青丘，西域妖族圣地，九尾狐一族的老巢。他在古籍里见过，但那地方据说已经封了三万年。
“你来方家做什么？”
小青没说话。她伸手解开衣领。方亦永下意识想转头，但没转。因为他看见了——小青的心口，有一个黑色的手印。五根手指，深深地陷在皮肤里，像烙上去的，周围的皮肤都是青紫色的，看着就疼。
“这是妖帝的禁制。”小青说，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，“我三岁的时候被种下的。如果我不来方家，不完成任务，禁制就会发作。我会死。”
方亦永盯着那个黑色手印。写轮眼看着它——手印在缓缓蠕动，像活物，像一条蛇盘在她的心口，随时会咬下去。他后背有点发凉。
“什么任务？”
小青低下头。
“监视你。记录你的修炼进度。在你觉醒混沌道体之后，把你带回青丘。”
方亦永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小青第一次来方家的样子，十三岁，瘦瘦小小的，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个破包袱，眼睛很亮。是他娘让她来的。说是在路上捡的孤儿，怪可怜的，留在身边当个侍女。
原来从一开始，就是安排好的。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心寒？愤怒？都有点，又都不是。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“为什么不早告诉我？”
“因为我怕。”小青抬起头，眼泪还在流，眼睛红红的，“我怕你知道我是妖族，就不要我了。”
方亦永看着她。他的喉咙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“你完成任务了吗？”
小青摇头。
“我不想把你带回青丘。我不想让他们用你的血激活九尾封印。我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她突然捂住心口，脸色煞白，整个人弯了下去，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。那个黑色的手印在发光，紫色的光，亮得刺眼，从她指缝里漏出来。小青的身体在抽搐，像被电击了一样，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“禁制发作了……”她艰难地开口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“他们知道我在跟你说了……”
方亦永蹲下来，扶住她的肩膀。她的身体烫得吓人，像着了火。
“怎么解？”
“解不了……”小青的声音越来越弱，像随时会断掉，“除非……除非有混沌精血……”
方亦永愣了一下。混沌精血。他体内有。
他没犹豫。咬破手指，把血滴在小青心口的黑色手印上。血落在手印上，像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，“嗤”的一声，冒出一股白烟，还有一股焦糊味。手印颤了一下，像被烫着了，但没有消失。紫色的光反而更亮了。
“不够……”小青说，嘴唇在发抖，“公子，不够……要很多……”
方亦永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血在往外流，一滴，两滴，三滴。手印在吸收他的血，像干涸的土地吸水，怎么也喂不饱。他的脸色越来越白，嘴唇也开始发紫。
小青看见了。
“公子，停下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方亦永把手按在她心口上。混沌气从掌心涌出来，混着鲜血，一起灌进那个黑色的手印里。疼。像有人拿刀在他手心上剜肉。但他没松手。
手印开始挣扎。像一条被抓住的蛇，拼命扭动，想从他的手掌下逃走。但混沌气缠住了它，缠得死死的，越收越紧。
“破。”
方亦永低喝一声。混沌气炸开，手印碎成了无数光点，像萤火虫一样散了。小青的身体猛地一颤，然后软了下去，倒在方亦永怀里，像一块被晒化的糖。
她的心口，那个黑色的手印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九条尾巴的烙印。金色的，在月光下发光，一闪一闪的。
九尾狐印记。
方亦永盯着那个印记。它跟他掌心里的九尾妖火，长得一模一样。连纹路都一样。
“公子……”小青睁开眼睛，看着他，眼神有点涣散，“你救了我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
“可是……印记觉醒了……我需要吸食混沌精血……不然会死……”
方亦永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九尾狐印记觉醒之后，需要混沌精血喂养。不然它会反噬，吸干我的血。”小青的声音越来越小，像蚊子叫，“公子，你让我死吧。我不想再连累你了。”
方亦永没说话。他盯着那个金色的印记，脑子里突然炸开了一道光。
不是现在的记忆。
是很久很久以前的。
画面里，仙宫外面，一片大草原，风吹过来，草浪一波一波的。他骑在一只白色狐狸背上。那狐狸很大，比他整个人还大，九条尾巴在风中飘着，毛茸茸的，像九面旗。狐狸跑得很快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