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狸的右耳，缺了一个角。缺口很整齐，像被什么利器削掉的。
是他的坐骑。
是他前世的坐骑。
方亦永低头看着小青的右耳。她的右耳，缺了一个角。很小，藏在头发里，不仔细看看不见。但写轮眼看得很清楚。缺口很整齐，跟画面里那只白狐一模一样。
“小青。”方亦永的声音有点哑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“你前世是我的坐骑。”
小青愣住了。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“你……你想起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小青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不是无声地流，是哭出了声，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被人知道了。
“公子，我一直在等你。等了三万年。”
方亦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酸酸的，涨涨的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他伸手，摸了摸她的右耳。缺角的地方，边缘很光滑，像被什么利器削掉的。
“怎么掉的？”
“替你挡了一剑。”小青说，声音很轻，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，“前世，你被人偷袭。我替你挡了，剑削掉了我的耳朵。你说，下辈子换你来保护我。”
方亦永的手停在半空中。他想起前世记忆里，那只白狐替他挡剑的场景。剑光一闪，血溅了他一脸。白狐的右耳飞了出去，落在草地上。他抱着白狐的头，说了一句话。说什么，他想不起来了。但小青记得。
他没说话。他咬破另一根手指，把血滴在小青心口的印记上。金色的印记吸收了血液，像一颗心脏在跳动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有力。
小青的脸色好了一些，嘴唇也不抖了。
“公子，你的寿元——”
“管不了那么多了。”
方亦永把手按在印记上，混沌精血顺着掌心渡过去。小青的身体开始发烫，像着了火。她的眼睛变成了金色，竖瞳，跟九尾妖灵一模一样，在黑暗中发着光。
她身后，出现了九条尾巴的影子。透明的，若隐若现，像水里的倒影。
九尾真身。
方亦永盯着那些尾巴。每一条尾巴上，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符文的颜色是金色的，在月光下闪闪发光，像写满了字的书页。
尾巴的影子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真实。然后，一条尾巴伸过来，缠住了方亦永的手腕。毛茸茸的，很软，很暖，像一条毛围巾。
方亦永没挣。
第二条尾巴缠住了他的腰。第三条，第四条，第五条。九条尾巴把他裹住了，像一个茧，密不透风。
小青的脸红了。红得发烫，从脸颊红到耳根，从耳根红到脖子。
“公子……这个……这个不是我能控制的……”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，头都快低到胸口了，“印记觉醒的时候，会本能地吸收混沌精血……方式可能……可能有点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九条尾巴收紧，把两个人裹在了一起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那个白色的茧上。茧里，金色的光芒在流动，像一条河，缓缓地，暖暖的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也许是一炷香，也许是一个时辰。
尾巴松开了。
方亦永坐在地上，靠着床沿，脸色白得跟纸似的，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他的头发，白了大半。不是一半，是大半。从发根到发梢，全是白的。只有后脑勺还有几缕黑色，像雪地里的几根枯草，看着就可怜。
他的脸上，皱纹更多了。眼角、额头、嘴角，全是褶子。看起来像五十岁的人。
但他的眼睛很亮。写轮眼在眼眶里转着，风车图案比以前更清晰了，转得更稳了。
小青趴在他怀里，脸上的红晕还没退，烫烫的。她的右耳，缺角的地方，长出了一小截新的耳朵。粉色的，嫩嫩的，像刚发芽的草，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血管。
她的身后，九条尾巴的影子还在，但比以前淡了很多，几乎看不见了。
“公子……”小青抬起头，看着他的脸，看着他半白的头发，看着他脸上的皱纹，眼泪又掉了下来，“你的寿元……”
“够用。”方亦永说。
“骗人。”
方亦永没说话。说什么呢？说不够用？让她更愧疚？他不想。
小青从他怀里爬起来，走到桌子前面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一卷帛书。很旧，发黄，边角都磨破了，上面的字模糊不清，有些地方还缺了一块。
“这是妖帝帛书。”小青把帛书放在桌上，动作很轻，像怕弄坏了，“青丘让我偷的。说是里面记载了九转玄天诀的破解方法。”
方亦永拿起来看。帛书上的字，他一个都不认识。不是人族的文字，也不是妖族的文字。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文字，像蝌蚪，又像鸟爪，歪歪扭扭的，看得人眼花。
“需要三种异火才能修复。”小青说，“妖帝帛书被封印了，普通的火打不开。只有三种异火同时焚烧，才能看到里面的内容。”
“哪三种？”
“九尾妖火、混沌真火、幽冥鬼火。”
方亦永沉默了。九尾妖火他有。混沌真火，需要混沌道体修炼到大成才能凝聚，他现在连小cd算不上。幽冥鬼火，在冥界，要死人才能进去。
“你留着。”方亦永把帛书递回去。
“公子——”
“等我找到三种异火，再看。”
小青接过帛书，犹豫了一下，收进怀里。她拍了拍，像在确认没丢。
方亦永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月光很亮，照在他半白的头发上，白得刺眼。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虫子在叫。
“公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恨我吗？”
方亦永转头看着她。
“恨你什么？”
“恨我是妖族。恨我骗了你。”
方亦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是我前世的坐骑。替我挡过剑。等了我三万年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恨你什么？”
小青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没擦。她让眼泪流。
方亦永转过头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“明天，去找萧墨。让他查祭品七的事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去找异火。”
方亦永推开窗户，跳了出去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照在他半白的头发上。他落在院子里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小青站在窗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眼泪还在流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耳。缺角的地方，长出了一小截新的耳朵。是方亦永的血养出来的。
“公子。”她轻声说，声音被夜风吹散了，“我不会再骗你了。”
“永远不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