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内,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百官垂首,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,唯恐惊扰了龙椅上那位沉默的帝王。
终于,朱元璋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死寂的池塘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“传咱的旨意,于应天府择址,为在世之人立庙。”
短暂的停顿,像是在给众人一个消化的间隙。
“庙号,天帝。”
轰!
这两个字,是点燃火药桶的引信。整个大殿的死寂瞬间被撕裂,无数道惊骇、错愕、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御座。
为活人立庙?
还僭用“天帝”之名?!
“荒唐!”
一声暴喝,如同平地惊雷。
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排众而出,他那张素来阴沉的脸此刻涨得铁青,官袍下的身躯因极度的激愤而微微颤抖。
他直视着龙椅上的皇帝,声音因为竭力压制而显得尖锐刺耳。
“陛下!此举万万不可啊!”
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胡惟庸向前一步,声音陡然拔高,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回响。
“自古以来,人神殊途,天道有序!为活人立庙,已是乱了纲常!更何况是以‘天帝’为名,与太庙祖宗、昊天上帝并列!此非敬神,乃是渎神!是妖言惑众,是自取其祸!”
他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御阶之上。
“此举一开,上天必降雷霆之罚,我大明江山国运,恐将毁于一旦啊,陛下!”
他重重一拜,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说得好!”
朱元璋笑了。
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,只有冰冷的、令人骨头发寒的讥诮。
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,一步步走下御阶,龙袍拖曳在地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胡惟庸和满朝文武的心脏上。
他停在胡惟庸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伏跪在地的丞相。
“那咱就跟你打个赌!”
朱元璋的声音陡然转厉,不再是皇帝的沉稳,而是濠州街头那个一无所有,敢把命押上赌桌的朱重八!
他猛地抬手,指向偏殿的方向。
那里,供奉着那块从天而降的“神石”。
“咱二哥的神谕,你们都看过了!上面用血写着,下月初五,山西平阳府,必有大地震!”
他的声音响彻大殿,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疯狂与决绝。
“咱,就用你说的这国运做赌注!”
“若神谕应验,你们这帮读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的酸儒,便都给咱闭上嘴!谁再敢多说一个字,咱就摘了他的乌纱帽,发配琼州!然后,你们所有人都给咱乖乖地去给天帝庙添砖加瓦!”
他顿了顿,眼神扫过一张张煞白的脸,嘴角的弧度愈发森冷。
“若神谕不应验……”
朱元璋的眼中,燃起一股毁灭一切的烈火。
“咱,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,当着天下万民的面,亲自去偏殿,用大锤砸了那块神石!”
“然后,咱下罪己诏,向昊天上帝请罪,向太庙祖宗请罪,向天下人谢罪!”
整个奉天殿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被皇帝这番话震得魂飞魄散。
这已经不是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