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内,死寂无声。
连宫人最轻微的呼吸,都成了一种罪过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,苦涩,绝望,像是要把殿内最后一点活气都抽干。
整个太医院,从须发皆白、早已致仕告老的前任院使,到刚刚入职、还带着一脸青涩的年轻医官,三百余人,无一缺席。
他们被一道道催命符般的金牌火速召入宫中,此刻正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,在殿外冰冷的白玉阶上,排成一道绝望的长龙。
每一个人,进去时,眼中都还闪烁着一丝医者的自信与建功立业的期盼。
可出来时,无一例外,全都面如死灰。
他们踉跄着走出那道门,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精气神,只能靠着门框,才能勉强站稳。彼此对视一眼,看到的,唯有对方眼中同样的、深不见底的恐惧与无力。
然后,便是长久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,与无声的摇头。
朱元璋就那么站在龙床边,一动不动。
他像一尊被风霜侵蚀了千年的石像,浑身上下,都透着一股行将崩裂的死气。
他牢牢地攥着马皇后的手。
那只曾经为他缝补过征袍,为他端上过热汤,为他抚平过眉心皱纹的手,此刻只剩下皮包骨头,冰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。
他死死地盯着她。
盯着她那张没有半点血色的脸,盯着她胸口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。
他的双眼,早已被一条条狰狞的血丝所爬满,干涩,刺痛。
可他不敢眨眼。
他怕一眨眼,这微弱的呼吸,就会彻底消失。
他不敢想。
不敢想若是没有了这个女人,这个陪着他从淮西的破庙,一路走到应天府金銮殿的结发妻子,他朱重八的人生,还剩下什么。
这万里江山,这至高皇权,又还剩下什么意义。
一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。
当最后一名太医,颤抖着双腿从内殿走出来时,殿外的天色,已经彻底暗了下去。
所有的希望,也随之湮灭。
新任的太医院院使,整理了一下几乎被冷汗浸透的官服,领着身后黑压压的三百多名同僚,一步步挪到了朱元璋的面前。
他们的脚步声,在这死寂的坤宁宫内,显得无比沉重,每一步,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“扑通——”
一声整齐划一的闷响。
太医院三百一十七人,齐刷刷地跪倒在地,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。
没有人敢抬头。
为首的老院使,那个曾经向先帝保证过“必不负圣恩”的老人,此刻已是老泪纵横,泣不成声。
他匍匐在地,用尽全身的力气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陛下……”
他的声音,像是破旧的风箱,嘶哑,干涩,充满了无尽的悲怆。
“臣等……臣等无能啊……”
“说!”
朱元璋没有回头,甚至没有动一下。
那一个字,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,而是从牙齿的缝隙间,一个一个,带着冰渣子,硬生生挤出来的。
那彻骨的寒意,让跪在最前面的老院使,身体猛地一颤。
他闭上眼睛,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,一字一句,泣血禀报:
“皇后娘-娘……娘娘她,为国事操劳一生,心力早已耗竭,积劳成疾,五脏六腑的根本,都已……都已坏了……”
“此次,又因……又因忧思过度,急火攻心,心脉最后一丝元气耗散,导致……导致心力衰竭……”
老院使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个字,几乎轻不可闻,却又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,在朱元璋的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“已……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