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里重洋,信鸽如一道黑色的闪电,撕裂了铅灰色的天幕。
它精准地降落在燕王旗舰的桅杆之上,收拢的羽翼上还沾着未干的海雾与长途飞行的疲惫。
一名亲卫飞速取下绑在它腿上的蜡丸,三步并作两步,穿过满是咸腥海风的甲板,单膝跪倒在船首那个男人面前。
“殿下,京城来的急信!”
朱棣霍然转身。
他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岳,挡住了凛冽的海风。连日的航行让他的面容添了几分沧桑,但那双眼睛,依旧锐利,深邃,充满了对未来的掌控感。
他接过蜡丸,指尖发力,轻易将其捏碎,展开了里面那张薄薄的,却承载着帝国中枢意志的信纸。
是父皇的亲笔。
熟悉的字迹,一如既往的遒劲有力,霸道绝伦。
朱棣的嘴角,下意识地勾起一抹微笑。
可这抹微笑,在目光扫过信纸内容的瞬间,彻底凝固。
信纸很短。
上面的每一个字,朱棣都认识。
可当它们组合在一起,却化作了一柄柄无形的、烧得通红的尖刀,狠狠刺入他的双眼,扎进他的脑髓!
“油尽灯枯”。
仅仅四个字。
朱棣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,脚下的甲板似乎化作了流沙。
视野中的天与海,颠倒,旋转,最后碎裂成一片无意义的漆黑。
他伸出手,想要抓住什么,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海风。
手中的信纸,那张承载着他整个世界崩塌消息的薄纸,脱手飞出,在空中无力地翻滚,飘落。
“殿下!”
亲卫的惊呼声,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传来,模糊不清。
朱棣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他的耳中,只有自己心脏被生生捏爆的轰鸣。
“母后……”
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,从他喉咙最深处挤出,撕裂了海面的风。
那声音里没有愤怒,没有威严,只有最纯粹的、被剥离了一切伪装的痛苦。
他无法想象。
那个总是在他出征前,为他细细整理盔甲的女人。
那个在他犯错时,会用最温柔的语气,替他向父皇求情的女人。
那个无论他走到哪里,都有一盏灯为他亮着的、名为“家”的港湾。
若是没有了她,这世间,于他朱棣而言,还剩下什么?
是灰暗。
是永无止境的,冰冷的,没有一丝光亮的灰暗。
他魁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,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出“咯咯”的脆响,那张素来坚毅冷峻的脸上,第一次,流露出了孩童般的茫然与无助。
就在朱棣的神魂即将被这灭顶的悲痛彻底吞噬时,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,在他身侧响起。
船上随行的老太医,不知何时走了过来。
他看着这位铁血亲王几近崩溃的模样,浑浊的老眼中满是于心不忍。
他犹豫了很久,嘴唇翕动,最终还是躬身说道。
“殿下……还请节哀。”
“凡人生死,皆有天命,非人力所能挽回……”
这句话,像是一根针,刺得朱棣身体一颤。
天命?
他的双眼,瞬间布满了狰狞的血丝!
老太医被他此刻的眼神吓得心脏一缩,后面的话几乎说不出口,但一想到坤宁宫那位仁慈的国母,他还是咬着牙,将那句本只是安慰的话,说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