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,东海。
庆元港的海风,裹挟着咸湿与腥膻的气息,吹拂在方国珍肥胖的脸颊上。他那双被赘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,此刻却迸射出与他臃肿身形毫不相称的精光。
他的指尖,正摩挲着一封辗转数日才送抵的密信。信纸的质感粗糙,上面沾染的尘土与汗渍,无声地诉说着传递者的艰辛。
但方国珍毫不在意。
他所有的心神,都聚焦于信上那寥寥数语。
“朱元璋的粮船?还夹杂着大量金银?”
他喉头滚动,吞咽下一口唾沫,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变得有些干涩。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,横肉不住地抽动,一个狰狞的笑容缓缓咧开,让他本就凶悍的面相更添几分贪婪。
天助我也!
这四个字,在他的心腔中疯狂地回响、碰撞!
应天府那块富饶的宝地,他垂涎已久。朱元璋,这个昔日的泥腿子,如今却坐拥江南形胜之地,这让他如何能甘心?
他方国珍,纵横东海十数年,靠的就是一个“抢”字!
如今,一个既能重创对手,又能大发横`财的机会,就这么摆在了眼前。
他自认这封密信的来源隐秘无比,朱元璋绝无可能察觉。
“来人!”
一声爆喝,他猛然起身。
“点齐覆海龙舟舰队!所有精锐,一个不留!”
命令下达,整个庆元港瞬间沸腾。一艘艘船身绘着狰狞海兽,体型庞大的“覆海龙舟”被推出船坞。上百艘大小战船,扬起遮天蔽日的船帆,在无数水匪的呼喝声中,浩浩荡荡地驶离港口。
舰队如同一头出闸的钢铁巨兽,搅动着浑浊的海水,朝着密信中指定的长江入海口水域,扑杀而去。
然而,当这支气势汹汹的舰队抵达目的地时,眼前的景象,却让旗舰上的方国珍,心脏猛地一沉。
江面之上,一片死寂般的空旷。
风平浪静,水天一色。
所谓的粮草船队,连一根木板的影子都看不到。
只有一艘孤零零的三层楼船,通体漆黑,宛如一座浮在水面上的黑色墓碑,静静地停泊在江心。
它就那么停在那里,仿佛已经等待了千年。
一股强烈的不安,瞬间攥住了方国珍的心脏。
“怎么回事?”
他眉头紧锁,肥胖的手掌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。
“大哥,管他什么阴谋诡计!”
一个粗野狂放的笑声,打破了这诡异的沉寂。
他麾下第一猛将,毛海峰,扛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鬼头大刀,从人群中挤了出来。此人一身虬结的肌肉,古铜色的皮肤在日光下泛着油光,宗师级的修为让他浑身散发着暴戾的气息。
他人称“劈浪刀”,在海上,死在他刀下的亡魂,足以填满一条小河。
“待我前去,将船上之人的脑袋尽数砍下来,到时候有什么阴谋,一问便知!”
说罢,他根本不等方国珍下令,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。
“小的们,跟我冲!”
一声呼哨,他纵身一跃,跳上了一艘速度最快的先锋快船。
那艘快船在他的催动下,船头破开水面,拉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浪痕,朝着那艘孤零零的楼船,直冲而去!
楼船之上,船头。
一道身影,身着玄黑重甲,静静伫立。
他没有散发出任何骇人的气势,就那么站在那里,却仿佛与整片天地融为一体,渊渟岳峙,不可撼动。
他的手中,拄着一杆通体乌黑的长枪。
正是朱樉!
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艘叫嚣着冲来的快船。
在他的感知中,那不过是一只稍大一些的苍蝇,正发出嗡嗡的、令人厌烦的噪音。
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