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旁的白翠莲睡得跟死猪似的,四仰八叉地摊着,还时不时“咂咂”地砸吧着嘴,梦里头也不知道又在占谁家的便宜。那粗重的鼾声,忽高忽低,像一把生了锈的钝锯,一下,又一下,不紧不慢地割着他那本就绷得快要断掉的神经。
他的脑子,前所未有的清醒,也前所未有的混乱。
从何雨柱开着那辆扎眼的绿吉普去保城接他开始,一幕一幕,像是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。
那辆风光无限的吉普车,百货大楼里崭新却并不合身的新衣裳,四合院里那些街坊邻居羡慕又嫉妒的眼神,杨厂长和李副厂长亲自登门道贺的赫赫排场,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,一身白大褂比雪还干净,厨艺高得吓人的京城饭店主厨南易……
最后,画面定格在何雨柱端着那碗香飘满院的佛跳墙,脸上挂着谦恭的笑,嘴里说着“晚辈献丑”,却轻而易举地将他那几道吹嘘了一辈子的“拿手菜”比得跟猪食一样。
还有那笔账!三百二十八块六毛,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数字。何雨柱“孝顺”地掏出的那二百块,不多不少,正好是一个让他必须掏空所有家底,连最后一个子儿都刮干净才能填上的数字。
巧合?
一次是巧合,两次是巧合,可这么多事儿严丝合缝地串在一起,哪还有什么他娘的巧合!
何大清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,额头上、后背上,全是黏腻的冷汗。他终于想通了,想通了所有关窍,每一个细节都像淬了毒的针,扎得他浑身发抖。
他猛地打了个哆嗦。吉普车、新衣裳、厂长登门、那个姓南的厨子……最后是那不多不少,正好把他兜里最后一个子儿都掏干净的二百块钱!哪有这么巧的事儿!
这……这不是办喜事,这是把他何大清当猴儿耍,当着全院、全厂的面,把他架在火上烤,把他那点儿脸面、那点儿手艺,全都扒下来扔在地上踩啊!他儿子……他那个曾经任他打骂,老实巴交的傻儿子,正笑着给他递刀子呢!
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何大清浑身的血都凉透了。
第二天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,院子里起了层薄雾。何雨柱正在院子中央不疾不徐地打着八极拳。他身形沉稳,吐纳之间,口鼻喷出淡淡的白气,拳风带着一股子低沉的呼啸声,一招一式都蕴含着刚猛霸道的气劲。
院里早起倒夜香、生炉子的人,都下意识地离他远远的,连咳嗽都捂着嘴,生怕惊扰了这位院里如今说一不二的爷。
何大清双眼布满血丝,脸色蜡黄得像一张放旧了的草纸,眼窝深陷,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。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站在自家屋檐下,隔着清晨的薄雾,死死地盯着院子里的儿子。
周围的邻居们,无论是早起倒夜香的,还是准备去上班的,都注意到了这对父子之间诡异得让人心头发毛的气氛。好奇、畏惧、幸灾乐祸的目光,从四合院各个角落的门缝、窗户缝里投了过来。三大爷阎埠贵假装在窗台边摆弄他那几盆蔫了吧唧的花草,实际上耳朵伸得比驴还长。二大爷刘海中更是直接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,端着个大茶缸子,摆明了要看戏。
何雨柱一套拳打完,缓缓收了势,双臂垂于身侧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那白气如箭,在清冷的空气中射出老远才缓缓散开。他拿起搭在石桌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薄汗,这才像是刚看到何大清似的,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淡淡地开口:“有事?”
那语气,平静得就像是在问一个不相干的路人,问他“吃了么您呐”。
何大清的嘴唇哆嗦了半天,干裂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把沙子,费了半天劲才挤出几个字:“何雨柱……你……你为什么要这么算计我?”
这话一出,院里偷听的邻居们顿时竖起了耳朵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何雨柱闻言,脸上那副伪装了两天的“孝顺”笑容,终于像摘下面具一样,彻底收了起来。他转过身,一步步走到何大清面前。他的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何大清的心跳上,让他心脏一阵阵地紧缩。
何雨柱的眼神,平静而冷酷,像是在看一个死物,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。
“算计你?”何雨柱的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前院,“我只是把我何家欠我和我妹妹的,一样一样拿回来而已。”
他看着何大清那张充满震惊、不解和恐惧的脸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继续说道:“你跟那个寡妇跑到保城,扔下我跟一个才几岁的妹妹,我们俩差点饿死在屋里的时候,你在哪?”
“我妈病得快不行了,我跑去保城求你,你连门都不让我进,听信那个女人的谗言,说我妈是装病骗钱,把我像打狗一样打出来的时候,你在哪?”
“我妈临死前,嘴里还念叨着你的名字,可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,连个信儿都没有,那时候,你又在哪?”
“你抛妻弃子,不忠不孝,猪狗不如!现在老了,在外面混不下去了,就想回京城来享福?就想让我给你养老送终?何大清,你凭什么?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,你配吗?”
何雨柱的每一句话,都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尖刀,一刀一刀,又狠又准地扎在何大清的心口上。他不再掩饰自己那深入骨髓的厌恶和憎恨,那冰冷到极点的话语,将何大清作为父亲的最后一点尊严和幻想,撕了个粉碎,踩在脚下,还碾了两脚。
何大清被问得步步后退,脸色从蜡黄变得惨白,最后化为一片死灰。他想反驳,想狡辩,想为自己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因为何雨柱说的,桩桩件件,全都是他亲手造下的孽,是抹不掉的事实。
周围的邻居们听得目瞪口呆,他们只知道何大清跟人跑了,却从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么多丧尽天良的龌龊事。看向何大清的眼神,也从原先的羡慕,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唾弃。
“我所做的这一切,”何雨柱看着他摇摇欲坠,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样子,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,“不过是让你也尝尝,被人当成累赘,被人抛弃,最后身无分文、众叛亲离的滋味。”
“现在,你尝到了吗?”
何大清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破风箱似的声音,像一条被扔在岸上,即将干死的鱼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最终两眼一翻,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