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渡右膝还悬在半空,脚尖离地三寸,僧袍下摆盖着玄奘脑袋,像兜住一只受惊的麻雀。
他没跺下去。
不是不想,是腿软得不听使唤。
佛光刚熄那会儿,他掌心虚悬着,指尖发麻,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,凉得像条小蛇爬进去。现在那点凉意还没散,胸口却开始发烫——不是烧,是皮肉底下有东西在拱,一下,又一下,顶得肋骨生疼。
玄奘鼻涕泡早干了,糊在空渡僧袍前襟上,结成一块半透明的硬壳。
空渡低头看了眼。
黑痣还在,芝麻粒那么大,稳稳长在小孩额角。
他咧嘴,露出虎牙。
不是怂笑。
是真笑。
“再哭大声点。”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,可这次没等玄奘吸气,自己先吸了一口——深,狠,带着泥腥味和焦糊气。
丹田里那团热乎乎的东西猛地一跳。
不是佛光,是火苗。
他没管。
只盯着玄奘鼓起的腮帮子,数他吸气的节奏:一、二、三……第四下时,喉头一松,“阿——”字刚冲到舌尖,没喊全,足底“轰”一声炸开。
金光不是从头顶冒出来的。
是从脚底板往上喷的。
像井水被压得太高,终于顶开石板,哗啦涌出。
第一道光扫过脚边,三只正往袜口钻的小蛇弹起来,尾巴甩得比抽鞭子还利索,啪啪两声撞上麦茬,焦成三截黑炭。
第二道光横着滚出去,环形扩开,所过之处青鳞翻卷,小蛇们不是逃,是跳——有的原地蹦高三尺,有的弹射撞树,有的直接绷直身子,啪嗒掉进泥坑,连抽都不抽一下。
玄清跪着的左膝底下,泥缝里刚钻出的三只小蛇还没来得及吐信,就被金光扫中,当场蜷成三颗青豆,滋滋冒烟。
他眼皮一掀,右膝猛撑泥地,戒尺离鞘三寸,剑气裹着黑血劈向蛇潮最密处——不是砍,是甩,手腕一抖,血珠子甩出去,砸在一条小蛇七寸上,那蛇当场僵直,翻白肚朝天。
玄德右手抠进泥里借力,左手拔出镬钹,钹面映出金光倒影,晃得人眼晕。他反手一砸,“当啷”一声,钹鸣震得蛇群耳孔迸血,几条缠在他小腿上的小蛇直接松口,顺着裤管滑下来,瘫在地上打摆子。
两人动作不协调,一个单膝跪地挥臂,一个瘸腿仰头砸钹,可都听见了空渡那一声没喊完的“阿”。
像敲钟。
敲醒了骨头缝里的力气。
玄奘被僧袍裹着,听见钹响,耳朵一动,鼻涕泡破了的旧疤痒了一下。他没睁眼,小手在师父怀里乱摸,摸出半颗糖芋苗,塞进嘴里嚼,甜汁混着干鼻涕印,咯吱咯吱响。
空渡弯腰,一把将他从怀里捞出来。
玄奘脚一沾地就软,扶着师父大腿才站稳,小脸糊着干鼻涕印,虎牙咬着糖芋苗,一手攥空渡衣角,一手抄起地上断麦秆,挥得呼呼响:“阿弥陀佛!超度!超度!下辈子……当条不咬人的蚯蚓!”
话音刚落,他脚边一条刚翻身的小蛇“啪”地弹直,尾巴尖抽了自己一记,翻着白肚不动了。
貔貅蹲在空渡右脚旁,六目金纹隐去,皮毛恢复赭色,正慢条斯理舔爪。
它喉间偶有青光一闪即逝。
见玄奘挥麦秆,它歪头,六目齐眨,像在点头。
玄清单膝跪地未起,戒尺插泥未收,左臂青灰退至肘弯,抬眼盯住空渡后颈——那里佛纹正一明一灭,像喘息。
玄德右腿麻痹未消,手掌仍抠在泥里,镬钹斜插身侧,耳后逆鳞裂口血止,正用袖口擦钹面焦痕,擦一下,骂一句:“……这蛇,油性太大。”
空渡银发散乱垂肩,眼尾朱砂痣被汗浸得更红,僧袍破洞渗血已凝痂,右肩补丁沾泥未拭,指尖还残留金光余烬。
他低头看脚边。
三只焦蛇蜷成黑圈,像谁随手画的墨点。
远处麦茬焦黑,风一吹,灰扑扑扬起,落进玄德擦钹的袖口里。
玄奘嚼完糖芋苗,把麦秆往地上一戳,踮脚去够空渡腰间挂的木鱼——那是他早上偷塞进去的,打算降妖时敲两下壮胆。
空渡没拦。
木鱼刚掏出来,玄奘手一滑,“咚”一声闷响,木鱼掉进泥坑,溅起一小片黑水。
他愣了下,随即咯咯笑出声,笑声清亮,像瓦片砸进井里。
空渡也笑。
不是咧嘴,是眼角一弯,朱砂痣跟着跳了跳。
他抬脚,轻轻踢了踢玄奘小腿:“别捡了,脏。”
玄奘没听,撅着屁股伸手去捞,小屁股翘得老高,僧袍后摆掀起来,露出一截细腰。
空渡伸手按他后颈,把他拽直:“站好。”
玄奘站直,小脸仰着,鼻涕印还在,可眼睛亮得惊人,像刚擦过的铜镜。
他忽然说:“师父,我刚才……没哭。”
空渡嗯了一声,手指抹过他额角,蹭掉一点干鼻涕:“嗯,没哭。”
玄奘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我憋着呢。”
空渡没说话,只把木鱼从泥坑里捞出来,用袖口擦了擦,塞回腰间。
木鱼湿漉漉的,沾着泥点,敲起来肯定哑。
他抬头看玄清。
玄清抹了把唇角黑血,指腹蹭过伤口,血丝混着泥,糊成一道黑线。他抬眼,视线落在空渡后颈佛纹上,没说话,只把戒尺从泥里拔出来,拄地站起,左臂垂着,青灰退到肘弯,可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
空渡又看玄德。
玄德擦完钹,把袖口翻过来,露出里头干净的粗布,擦了擦耳后逆鳞裂口,血止住了,可皮肤底下还泛着墨绿,像青苔长进了肉里。
他抬眼,跟空渡对上,嘴角扯了扯:“下次……换条油少的蛇。”
空渡点头:“行。”
他转头看貔貅。
貔貅正舔完左前爪,抬头看他,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,不眨,也不动,像六颗刚洗过的枣核。
空渡伸出手。
貔貅没凑近,只歪头,用鼻尖碰了碰他指尖。
触感温热,带点糙。
空渡收回手,掸了掸袖口泥点,问:“吃饱了?”
貔貅喉咙里咕噜一声,像开水滚过壶底。
玄奘听见,立刻接话:“它吃了蛇妖!一口吞的!比我还快!”
空渡没否认。
他弯腰,从焦土里扒拉出一块青灰,形如蛇蜕,薄薄一层,捏在手里轻飘飘的,像烧透的纸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