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它递给玄奘:“拿着。”
玄奘接过去,捧在手心,小脸凑近闻了闻:“没味儿。”
空渡:“嗯,烧干净了。”
玄奘点点头,把青灰揣进怀里,又掏出半颗糖芋苗,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貔貅嘴边。
貔貅低头,舌头一卷,连糖芋苗带小孩指尖的汗,一起卷进嘴里。
玄奘咯咯笑,手指头还湿着,往空渡僧袍上蹭:“师父,它舔我!”
空渡:“嗯,它喜欢你。”
玄奘仰头:“那它以后跟我睡?”
空渡:“不行。”
玄奘瘪嘴:“为啥?”
空渡:“它打呼。”
玄奘不信:“它没打过!”
空渡:“昨儿半夜,西山寺房梁上,三只老鼠集体搬家。”
玄奘张嘴,想问啥,又咽回去,只把剩下半颗糖芋苗塞进自己嘴里,嚼得咔嚓响。
风来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裹着焦糊味的风。
是干净的,带点麦茬根部的土腥气,吹得空渡散开的银发往后飘,露出整张脸。
他抬手,把头发往耳后拢了拢,指尖还沾着金光余烬,亮得刺眼。
玄清拄着戒尺,慢慢走到他左侧三步,站定。
玄德瘸着腿,拖着右脚,挪到他右侧两步,停住。
玄奘站在他正前方,小手还攥着他衣角,仰着脸,鼻涕印干了,可嘴唇上还沾着糖芋苗的甜汁。
貔貅蹲在右脚边,六目微眯,尾巴尖轻轻甩,扫起一小片灰。
空渡没动。
他站着,看着眼前三人一兽,看着焦黑的麦田,看着远处城门轮廓,看着日头偏西,光洒在玄清戒尺上,照出一点反光。
他忽然说:“饿了。”
玄奘立刻接话:“烤地瓜!”
空渡点头:“嗯,烤地瓜。”
玄清没吭声,只把戒尺往泥里又插了半寸,稳住身子。
玄德抬手,抹了把额头汗,袖口蹭过耳后逆鳞,留下一道灰印:“地瓜在哪?”
空渡抬手,指向西山寺方向:“厨房灶膛里,埋着三颗。”
玄德:“……您今早偷埋的?”
空渡:“嗯。”
玄德:“……您知道灶膛今早炸了?”
空渡:“知道。”
玄德:“……炸得灶王爷胡子都飞了?”
空渡:“嗯,我看见了。”
玄德沉默两秒,忽然笑出声,肩膀一耸一耸,牵得右腿又是一阵麻:“行,那咱现在就走?”
空渡没答。
他低头,看玄奘脚上破草鞋,鞋尖磨秃了,露出半个脚趾头,指甲盖灰扑扑的。
他蹲下,伸手,把小孩右脚抬起来,用袖口擦了擦脚背泥点。
玄奘没躲,只把左脚也抬起来,递过去:“这边也脏。”
空渡擦完左脚,把两只小脚放回地上,拍拍他小腿:“走。”
玄奘迈步,小短腿一颠一颠,跑在最前头,麦秆还攥在手里,边跑边喊:“师父!地瓜熟了没?”
空渡跟上,银发在风里飘,僧袍破洞处露出一小截锁骨,上面凝着暗红小痂。
玄清拄戒尺,一步一印,踩在玄奘脚印后面。
玄德拖着右腿,左手拎着镬钹,右手扶着玄清后背,走两步,骂一句:“这路……真他娘硌脚。”
貔貅没动。
它蹲在原地,六目望着空渡背影,尾巴尖轻轻甩,扫起最后一片灰。
空渡走出三步,忽地停住,回头。
貔貅抬头。
空渡抬手,朝它勾了勾手指。
貔貅站起,trottrot跑过来,停在空渡脚边,鼻子蹭他小腿。
空渡伸手,揉了揉它头顶赭色皮毛。
毛糙,厚实,带着体温。
他收回手,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玄奘在前头蹦,麦秆挥得呼呼响,喊声越来越远:“地瓜!地瓜!我要吃最大的那颗!”
空渡没应。
他只抬脚,踩进玄奘刚留下的脚印里。
脚印浅,泥松,踩进去,微微下陷。
他往前走,一步,又一步,银发在夕阳里泛光,僧袍下摆沾着泥点,右肩补丁还湿着,袖口佛纹明灭不定,像将熄未熄的灯芯。
玄清跟在他左侧,戒尺拄地,脚步沉稳。
玄德跟在他右侧,右腿拖地,左手拎着镬钹,右手搭在玄清肩上,指节发白。
玄奘跑在最前,小屁股一扭一扭,僧袍后摆掀起来,露出细腰。
貔貅走在最后,六目低垂,尾巴轻甩,扫起一路浮灰。
他们没回头。
焦黑麦田静静躺在身后,青灰蛇蜕埋在土里,三只焦蛇蜷成黑圈,像谁随手画的句号。
空渡抬脚,踩进下一个脚印。
脚印深了些。
他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