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辰把笔记本合上,三支笔依次插回背包侧袋。王硕走后,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泡面桶里汤水蒸发的轻响。他站起身,手指在卫衣拉链上停了两秒,然后缓缓拉到下巴。
时间是二十二点四十七分。
他没开灯,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,从床底拖出一双旧球鞋。鞋带早就断了,用一根细绳勉强绑住。这是原主留下的东西,不合脚,走快了会磨后heel,但够轻,踩在地上几乎没声。
走廊空了。熄灯铃响过二十分钟,大多数学生已经躺下。他贴着楼梯扶手往下走,脚步压在水泥台阶的接缝处,一层、两层、三层。消防通道的铁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,锁扣松了一半。他记得这扇门——原主有次逃课翻出去买烟,回来时差点被保安抓个正着。
推开铁门,冷风扑面。十月的夜风带着湿气,吹得人脖子发紧。他绕到音乐楼西侧,外墙爬着枯藤,二楼一扇窗没关严,玻璃裂了条缝。他伸手拨开藤蔓,脚踩在排水管凸起处,借力一撑,翻身进了B区琴房。
屋内一股陈年木料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钢琴盖合着,琴凳歪在一旁。他轻轻拉开凳子坐下,手指搭上琴键前,先看了眼手表:二十三点零二分。
周姨该出现在一楼走廊了。
他没急着弹,而是闭了会儿眼。脑子里浮现出那场雨夜的画面——不是车祸本身,而是电台里那个女主持人的声音,干巴巴地念着广告语:“接下来为您播放宏远唱片最新混音单曲,《七里香》舞曲版。”
手指猛地一颤,第一个音差点砸下去。
他吸了口气,数了三个心跳,再落指。
左手先动,低音区缓缓推进,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声音。《追梦赤子心》的钢琴编配是他昨晚熬到两点改完的,去掉了原曲的鼓点和电音,只留旋律骨架。现在这支曲子,更像一首写给自己的遗书。
“向前跑,迎着冷眼和嘲笑……”
他低声唱出来,嗓子有点哑,但没停。唱到“命运它无法让我们跪地求饶”时,右手终于加入,音符一层层推上去,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胸口挤出来。
琴谱摊在架上,泛黄的纸上全是铅笔修改痕迹。右下角有个歪歪扭扭的心形图案,里面写着“薇薇”。那是原主画的,估计是某天练琴时走神刻上的。陆辰没擦掉它,反而让它留在那儿——就让这荒唐的印记陪着这首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作品一起醒来。
外面传来拖地的声音,沙、沙、沙,节奏稳定。
他知道是周姨来了。
她每天这个点都会从东头扫到西头,动作慢,但从不漏一间。以前陆辰见过她蹲在琴房门口,把一张被雨水泡皱的乐谱摊在暖气片上烘干。那人一句话没说,也没问是谁的,做完就走了。
脚步声靠近这间屋子。
他在琴键上按住一个延音和弦,声音没断,但唱词压到了气声状态,几乎听不见。整个人往前倾,肩膀挡住窗外可能透出的光线。
拖把停在门口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他没回头,但能感觉到那个人站在那里。没有敲门,没有喊话,甚至连呼吸都没乱。
然后,声音又动了。沙、沙、沙,往下一间去了。
他松了口气,手指却更用力地砸进最后一个高潮段落。整首歌的情绪在这时候炸开,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裂。他唱得额头冒汗,喉头发烫,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:“就算跌倒,也要豪迈地笑!”
琴声落下,余音在房间里震了几秒,慢慢消散。
他坐在那儿没动,手还搭在琴键上,指尖微微发抖。刚才那一遍不算完美,有几个转调的地方迟了半拍,但他知道,这已经足够了。不是因为技术多好,而是因为——他真的把自己扔进去了。
门外再没了动静。
他低头看了看表:二十三点十八分。
时间刚好够他撤。
他合上琴盖,动作很轻,然后把琴凳推回原位。临走前弯腰检查地面,确认没有留下脚印或纸屑。窗户照原样虚掩着,藤蔓也恢复如初。
从后门出去,巷子窄,两边是高墙,头顶只有一线天。他靠墙站了片刻,等眼睛适应黑暗,才慢慢往前走。走到巷口拐弯处,忽然听见身后有轻微响动。
不是脚步。
是布料摩擦的声音。
他立刻停下,贴住墙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