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雨水,像老天爷拧不紧的水龙头,哗啦啦地浇在苏云黄色的头盔上,顺着塑料外壳淌下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电瓶车孤零零地停在十字路口,眼前是仿佛永恒不变的红灯,倒计时读秒慢得令人心焦。苏云死死盯着那跳动的数字,被湿透手套包裹的手指,无意识地用力,几乎要将车把拧断。
“超时了……肯定超时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被雨声吞没。
像是为了印证他的预感,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。他笨拙地掏出来,屏幕被雨水打湿,有些失灵,但他还是清晰地看到了那条平台推送的消息——【订单超时,扣款15.2元】,下面紧跟着一条新鲜的顾客评价:
“垃圾骑手,慢得像蜗牛!汤全洒了,这辈子吃不上四个菜!”
一股混杂着疲惫、屈辱和愤怒的情绪瞬间冲上头顶,让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。但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雨水和城市尾气的潮湿空气,用力将那情绪压了回去,仿佛将一块烧红的烙铁硬生生按进冰水里。
不能生气,不能。
生气解决不了问题,投诉和差评却会让他这一天白干。他需要钱,需要很多很多钱。医院的账户需要充值,躺在病床上如同沉睡百合的妻子需要昂贵的营养液,还有晚晚……他乖巧可爱的女儿,下学期幼儿园的学费也该交了。
生活的重担,比这漫天的雨水更沉,更冷。
绿灯终于亮了。他拧动电门,破旧的电动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,载着他冲向下一个送餐地点——一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高档小区。
保安拦住了他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。苏云低声下气地解释,出示订单,才被不耐烦地放行。他护着怀里那份据说来自某家名店的餐食,在雨中狂奔到单元楼下,按下门铃。
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真丝睡袍,妆容精致的女人。她皱着眉,上下打量着他这个“水人”。
“怎么这么晚啊?你知道我时间多宝贵吗?预约的美容师都快到了!”女人的声音尖利,带着城市特有的疏离和傲慢。
“对不起,女士,雨太大了,路上滑,车也不敢骑快……”苏云低下头,习惯性地道歉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光可鉴人的走廊地板上。
“别找借口!”女人不耐烦地打断他,一把夺过外卖袋,嫌弃地瞥了一眼被雨水浸湿的包装袋一角,“穷鬼就是没时间观念!活该一辈子送外卖!”
“砰!”
厚重的防盗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,隔绝了门内的温暖与馨香,也将他所有的尊严和辩解都拍碎在冰冷的楼道里。
苏云在原地站了两秒,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,激起一阵寒颤。他默默转身,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,一步一步走回雨幕中。
刚跨上电瓶车,手机又响了。
这一次,是女儿幼儿园班主任李老师的电话。
苏云的心猛地一紧,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。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屏幕上的水,划开接听键。
“是晚晚爸爸吗?”李老师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不易察觉的埋怨,“您赶紧来幼儿园一趟吧!晚晚和班里一个男孩子打架了,手都擦破皮了,哭得厉害!”
电话那头,背景音里,隐约传来他女儿苏晚晚那压抑着的、细小而委屈的抽泣声。
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针,瞬间刺穿了苏云所有的疲惫和麻木,精准地扎在了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。
那一刻,这个曾在枪林弹雨中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,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的声音却异乎寻常的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:
“好的,李老师,我马上到。”
挂掉电话,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。
他抬起头,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刚毅却写满风霜的脸颊。
但那双原本被生活磋磨得黯淡无光、只剩下逆来顺受的眼睛深处,一丝沉睡了五年、曾让整个世界某些角落为之颤抖和恐惧的寒光,正撕裂伪装,悄然复苏。
他调转车头,将电门一拧到底。
破旧的电驴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,像一头被惊醒的困兽,发出低沉的咆哮,撕裂雨幕,朝着幼儿园的方向,疯狂疾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