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巨浪，在他的脑海中翻腾，几乎要冲垮他数十年如一日建立起来的专业壁垒。
佐藤死死盯着那十几个货筐。
整齐。
有序。
不，那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，那不是一个孩子能做出的分类。那甚至不是一个普通的一流厨师能做出的分类！那是基于对每一种食材生命周期最深刻理解后，才能进行的“终极审判”！
空气中灼热的蒸汽，似乎都因为这片刻的死寂而凝滞了。
周围切菜的嘈杂声，锅炉的轰鸣声，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。佐藤的世界里，只剩下那个站在蔬菜小山“遗骸”前的瘦小身影，以及那些被完美归类的食材。
他胸口起伏，那双被烟火熏染得浑浊的眼睛里，震惊正在飞速转化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——怀疑。
一种荒谬的，却又无法遏制的怀疑。
“小子，你过来。”
佐藤的声音干涩，像被砂轮打磨过。他沉着脸，走到江辰面前，脚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僵硬。
他指着那些被分得清清楚楚的菜筐，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，带着尖锐的审视。
“这些，都是你分的？”
“是的，佐藤师傅。”
江辰平静地回答，他的眼神清澈，没有一丝一毫的邀功或炫耀，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。
佐藤没有说话。
他弯下腰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随手从“今日鲜食”的筐里拿起一根黄瓜，又从“汤底料”的筐里拿起一根看起来蔫了吧唧的芹菜根。
两者并排。
砧板之上。
小刀划过。
他各切下一片，送入口中，闭目细细咀嚼。
先是黄瓜。
“咔嚓”一声，清脆的断裂声在口腔中炸开。一股磅礴的、带着田野清香的水分瞬间席卷了味蕾。那是生命力最顶峰的证明，是当天食用的最佳状态，多一分则软，少一分则涩。
完美。
接着，是那片芹菜根。
牙齿切入，纤维感很重，口感干瘪，毫无疑问是劣质品。但就在他准备吐掉的瞬间，一股异常浓郁、霸道的香气，从那些老化的纤维中悍然爆发！
这股香气，远比新鲜芹菜茎更加醇厚，更加具有穿透力！
佐藤的咀嚼动作，停滞了。
他猛地睁开双眼。
用来吊汤！用这股被浓缩在无用纤维中的极致香气，去为整锅高汤注入灵魂！
神来之笔！
这个小子……这个年仅十岁的孩子，竟然真的能分辨出每一种蔬菜最细微的差别！甚至预判出它们在不同烹饪方式下的最终价值！
这不是技巧，这是天赋！是近乎于妖孽的洞察力！
一股寒意顺着佐藤的脊椎爬上后脑。
“哼，只是运气好罢了。”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吐出这句话，心中的惊涛骇浪被他用数十年的威严强行压下，嘴上却绝不肯承认。
他猛地转身，大步流星地走进储藏室。
片刻之后，他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筐走了出来。
“砰！”
大筐被重重地丢在江辰面前，发出一声闷响，震得地面微微一颤。
“别以为会分个菜就了不起了！”
佐藤的声音拔高了几度，带着一丝被冒犯后的恼怒。
“看到这些牛蒡了么？把它们全都给我清洗干净，记住，表皮不能有任何破损！”
这是一个更刁钻，更恶毒的考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