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“让天下百姓顿顿吃上白米饭”,在大明广袤的疆土上,点燃了一场无声无息的燎原大火。
这句石破天惊的承诺,自凤阳府而出,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道,钻进南来北往的商队耳中。又被那些口若悬河的说书先生,添上了无数神乎其神的细节,编成了朗朗上口的段子,在天南海北的茶馆酒肆里,一遍遍传唱。
“听说了吗?燕王殿下在龙兴之地,对着老朱家的祖坟发下宏愿了!”
“什么宏愿!那叫承诺!是对咱全天下老百姓的承诺!”
“可不是嘛!说要让咱们,顿顿都能吃上雪白的米饭!”
一时间,朱棣这个名字,在乡野民间的分量,竟隐隐压过了那位以仁孝恭谨闻名天下的东宫太子朱标。
寻常百姓不懂什么叫朝堂权衡,更不关心储君之争。
他们的道理朴素得惊人。
谁让他们吃饱饭,谁就是好人。
这位燕王殿下,是开天辟地以来,第一个把他们能不能吃饱饭当成天大事的皇子。
淮西贪腐大案尘埃落定,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新晋的民心收割机,会即刻班师回京,去接受皇帝的雷霆嘉奖,去享受满朝文武山呼海啸般的赞誉。
可朱棣没有。
他勒转马头,没有片刻迟疑,一路向南。
没有了浩浩荡荡的仪仗,没有了前呼后拥的官吏。依旧是那支精简到极致的队伍,依旧是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寻常布衣。他褪去皇子光环,如同一名真正的游学士子,一头扎进了大明最繁华,也最真实的腹心之地。
湖广,武昌府。
一家临街的小饭馆,油腻的桌面上,两碟小菜,一碗清汤。
朱棣与护卫张武相对而坐。
张武伸出筷子,夹了一根青菜送进嘴里,只嚼了两下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就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殿下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这菜……寡淡得能尝出草腥味儿,连盐粒子都没见着几颗。”
他又抱怨了一句。
“比咱们在军营里啃的黑面馍馍还难以下咽。”
朱棣没有作声。
他的视线越过张武的肩膀,落在了邻桌。
那是一户寻常的三口之家,男人皮肤黝黑,手上满是开裂的口子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小心翼翼地打开,用指甲捻起一小撮颜色发黑的盐末,极其珍重地撒进那碗清可见底的菜汤里。
动作轻柔,仿佛那不是盐,而是金粉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催促着身边的妻儿快吃。
朱棣收回目光,放下了手中的竹筷。
他招了招手,店家闻声而来。那是个愁眉苦脸的中年人,一双手在油腻的围裙上不停地搓着,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局促。
“店家,你这菜为何如此淡?”
店家脸上那本就深刻的皱纹,似乎又多了几条,苦着脸道:“客官,您是外地来的吧?如今这官盐,一斤要一百二十文!这不是卖盐,这是在抢钱啊!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。
“小店本小利薄,哪里敢多放?这手一抖,多撒上一小撮,半天的活计就算白干了。”
一百二十文一斤?
张武在一旁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他一个月的军饷,刨去吃喝用度,也买不了几斤盐。这东西,在军中是管够的,他从未想过,在寻常百姓家里,竟成了这般的奢侈之物。
朱棣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,从怀里摸出几文铜钱,轻轻放在桌上。
铜钱与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起身,转身走出饭馆。
张武满腹的惊愕与不解还想再问,却被朱棣投来的一道眼神生生堵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