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龙脉天镜·成祖朱棣幼年】
天镜之中,金陵城门洞开。
一骑卷着淮西平原的黄土,踏着落日余晖,默然归来。
少年朱棣自鞍上翻身而下,风尘仆仆。他身后的大车上,没有南来北往的奇珍,更无地方进献的异宝。
只有数百卷用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的竹简。
每一卷,都浸透着民间最深重的血泪与呻吟。
这趟被现实时空百官私下议论为“四皇子胡闹”的淮西之行,最终以一种震撼人心的方式,为金陵朝堂诸公,上了一堂最生动的国情课。
龙颜大悦。
这是现实时空里,朱元璋毫不掩饰的反应。
而在天镜之内,这场壮举,却让朱棣的那些皇兄贵胄们,愈发觉得这个四弟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。
一个不可理喻,甚至有些可笑的怪物。
秦王府。
夜幕低垂,殿宇之内却亮如白昼。
一场专为朱棣“接风洗尘”的皇子家宴,正极尽铺张之能事。
地面下,地龙烧得滚烫,热气顺着镂空的铜板丝丝缕缕地升腾,将整座大殿烘得暖意融融。熏香的烟气与食物的香甜混杂在一起,浓郁得几乎化不开,逼得人只着单衣都觉燥热。
殿内烧的,是宫中特供的上好银骨炭,无烟无味,只余纯粹的热量。
长长的案几上,一道道珍馐如流水般被宫女端上,又在几乎未曾动过的情况下,被她们面无表情地悄然撤下。
那一盘只在最肥美的部分被象征性地夹了两筷子的清蒸驼峰,还冒着氤氲的热气。
那一口紫铜大锅里,用山泉水文火慢炖了十二个时辰的熊掌羹,汤色奶白,浓稠醇厚。
正中央,一整只烤得金黄酥脆、油光锃亮的乳猪趴在巨大的银盘上,皮下的脂肪在烛火映照下,闪烁着诱人的光泽。
可它,几乎无人问津。
皇子们身着苏杭新贡的锦绣绸缎,袍袖上用金线绣出的滚云龙纹,在烛光下流转不定。他们腰间悬挂的美玉,质地温润,雕工精巧,每一次轻微的晃动,都折射出炫目的流光溢彩。
二哥秦王朱樉,手中端着一盏厚重的赤金酒杯。
他斜着眼,目光在皮肤黝黑、一身朴素常服的朱棣身上打了个转,嘴角那丝讥诮的笑意,毫不掩饰。
“四弟,你说你这又是何苦?”
朱樉用象牙筷的尖端,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盘中一片滑嫩的鹿唇,嗓音懒洋洋的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。
“父皇让你去淮西,是去彰显我皇家的恩德,是让你去看看我朱家的江山。你怎么倒好,还真把自己当成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了?”
他伸手指了指朱棣。
“你瞧瞧你这身板,这肤色,说你是咱们府里新来的马夫,都有人信。传出去,我朱家的脸面,还要不要了?”
三哥晋王朱棢立刻心领神会地跟上,他甚至夸张地捏住了鼻子,仿佛真的闻到了什么不洁的气味。
“就是!二哥说得太对了!”
“四弟,我可听说了,你在外头那几个月,连口像样的热饭都吃不上?还跟那些丘八老卒混在一起,啃什么又干又硬的麦饼,喝什么寡淡无味的菜粥?”
他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。
“我的天,那玩意儿是人吃的吗?”
他绞尽脑汁,似乎在寻找一个最精准的词来形容朱棣的行为。
“你这可真是……自讨苦吃!”
他们的言语,他们的神态,都透着一种生于云端、长于深宫的隔膜。那是一种对人间烟火、对底层疾苦,彻头徹尾的轻蔑与无知。
朱棣始终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,平静地掠过眼前这群锦衣玉食的兄弟。
他看着他们将一盘盘价值千金的菜肴弃如敝履,看着他们对那些足以让寻常百姓家倾家荡产的奢华视若无睹。
脑海里,却有一幅画面,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。
淮西的某个灾荒小镇,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流民,因为从狗嘴里抢下半块发了霉的饼子,被富户的家丁用棍棒活活打死。
那骨头碎裂的闷响。
那双死前依旧死死盯着那块脏饼的,浑浊的眼睛。
一股冰冷的,混杂着无尽悲哀的怒火,从他胸膛最深处,一寸寸地向上攀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