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提着灯笼的小沙弥正在巡夜,猛一抬头,看见浑身泥水的苏月凝,吓得灯笼都掉了。
小沙弥一屁股坐在地上,指着苏月凝的头顶,哆哆嗦嗦往后缩。
火……全是火!
苏月凝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头顶。
什么也没有,只有湿漉漉的头发和冰凉的雨水。
你头上全是黑火!
小沙弥还在叫。他是天生的阴阳眼,看得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那不是火,是债。七重黑焰,每一簇都是一次越界。
吱呀一声,寺门开了。
一个穿着灰布僧袍的老和尚走了出来。
他手里拿着个铜铃,也没怎么用力摇,那铃声却穿透了雨声,一下下敲在苏月凝的心口上。
空闻大师。
施主,进不得。
老和尚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火鬃身上,叹了口气。
焚心点目,已动天律。
如今又有外魔借着业力还魂,这火,水浇不灭,土埋不掉。
他摇了摇头。
这小兽阳气未足,当不了你的炉子。
你若是硬闯,这千年古刹,怕是要被你这一身业火烧个干净。
苏月凝没退。
她扑通一声跪在满是积水的青石板上,膝盖磕得生疼。
大师。
她嗓子哑得像吞了炭。
我不是来求免罪的,我是来清账的。
她抬起头,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,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。
我不怕烧,就怕烧得不明不白。
请让我入窟,见那个什么‘燃目者’。
空闻大师手里的铜铃顿住了。
他盯着苏月凝看了很久,久到苏月凝以为他要赶人。
最后,老和尚侧过身,让出了一条路。
子时开窟。生死自负。
后山的秘窟不大,冷得像冰窖。
四壁全是壁画,画工粗糙,却透着一股子邪气。
历代拥有“真实之眼”的人都在上面,一个个死状凄惨。
而在壁画的最末端,那个属于苏月凝的轮廓,已经浮现出来了。
双眼的位置,被涂满了厚厚的焦炭。
石台中央,供着一尊残像。
那是个罗汉,只有上半身,半边脸是焦黑的,眼窝里跳动着两团幽红的火苗。
胸口密密麻麻刻满了字,是《业报经》。
苏月凝刚迈进去三步。
那残像突然睁眼了。
两道烈焰直扑面门,那是实打实的热浪,眉毛瞬间就卷曲了。
苏月凝没躲。
她死死盯着那尊残像,任由那火苗舔舐着她的脸颊,皮肤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你说我造业?
她笑了一声,声音嘶哑却尖锐。
苏家把我当祭品关在地下室的时候,因果在哪?
那些人要把我扔进河里淹死的时候,报应在哪?
我为了活命,烧了阵法,那是造业?
我为了查清真相,用了点手段,那就是罪过?
若我不争,这世上早就没苏月凝这个人了!
残像眼窝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似乎在听,又似乎在嘲笑。
一个低沉的声音在石窟里回荡,像是石头在摩擦。
若你不悔,为何而来?
苏月凝猛地扯开衣领。
心口处,那朵因为“三目归一”而燃起的火焰莲纹,此刻正红得滴血。
我来烧干净它。
她盯着那尊罗汉,一字一顿。
这辈子的账,我自己清。你们这些老古董算不清的烂账,我来平!
话音未落,她猛地抬起双手,两根手指没有任何犹豫,狠狠插向自己的双眼。
噗嗤。
血珠子滚落下来,在空中划出两道凄艳的弧线,直接甩进了面前那团业火里。
整座石窟都在震动。
壁画上那些死掉的宿主像是活了过来,齐声哀嚎,声音尖利得要刺破耳膜。
但我看过的秘密,我都记下了!
苏月凝仰着头,眼眶里血流如注,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。
我锁住的谎言,也都认得我!要我还?好——我全烧给你!
火焰暴涨,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。
火鬃悲鸣一声,从地上弹起。
在火焰中,它的身形暴涨,化作一只丈许长的火狐,一脚踏碎了罗汉残像的胸膛。
纯阳的金火和阴毒的业炎绞杀在一起,要把这石窟顶翻。
就在苏月凝的意识快要被烧成灰烬的时候。
洞口传来一声叹息。
施主毁目非破,乃是开光。
空闻大师站在洞外,双手合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