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里攥着那块老怀表,跑得气喘吁吁,棉帽子都歪了。
看到跪在地上的苏月凝,老头也没多话,丢了拐杖,冲着她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三十年了……”
老头直起腰,拿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老泪,“我守了这口钟三十年,第一次听见它不是在哭。”
他把那块怀表举起来,表盘上的指针正如常走动,滴答滴答,不急不缓。
“我们这些人,这条烂命,都是被您给拉回来的。”
苏月凝没说话,只是微微侧了侧头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叮当声。
不是这一处。
是全城。
那些挂在老宅檐下的风铃,挂在店铺门口的铜铃,甚至不知谁家孩子挂在书包上的铃铛,都在这一刻无风自响。
山下的城区里,一盏盏灯像是约好了似的,次第亮起。
从故宫的角楼,一直延伸到二环、三环。
天还没大亮,地上的灯却把这座城照得透亮。
这是这座城市在向她致意。
苏月凝撑着膝盖,慢慢站了起来。
她把那把改了名的“承声”背在身后。
火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强撑着身子跳上她的肩头,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好。
琴灵的身影开始变淡。
“下次要奏它,记得用血调音。”
他最后看了苏月凝一眼,身影彻底消散在风里。
只在那琴腹的最深处,浮现出一行不起眼的小字。
苏氏女,执律令,镇幽墟。
苏月凝没急着走,她转过身,面向北边。
那是燕山的方向。
在那层峦叠嶂的群山深处,似乎有一扇看不见的门,正等着人去推开。
母亲没走完的路,她得替母亲走到头。
“走吧。”
苏月凝对卓司越说,“送我去医院。我得活着,才能把这局棋下完。”
下山的路并不好走。
吉普车开得很稳,车里暖气开得足。
苏月凝靠在后座上,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。
车窗上起了一层白雾。
她伸出手指,在玻璃上轻轻呵了一口气,写下两个字。
回家。
字迹还没干,车里的收音机突然刺啦响了一声。
卓司越的手还在方向盘上,根本没碰开关。
滋滋的电流声过后,一段旋律流淌了出来。
那声音很熟。
正是昨夜“承声”最后奏出的那段“复苏之音”。
可是听着听着,苏月凝的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不对。
在旋律的最后,多了一小节。
那是几个极其诡异的滑音,不像琴声,倒像是某种软体动物爬过琴弦发出的粘腻声响。
她猛地回头。
肩上的火鬃耳朵动了动,那一身灰毛瞬间炸了起来。
“是你放的?”苏月凝问前排的卓司越。
“什么?”卓司越看了一眼后视镜,“收音机坏了有一阵了,刚才我也没开。”
车厢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。
只有那段多出来的旋律,还在空气里回荡。
这根本不是重播。
这是有人在回应。
苏月凝把手按在背后的琴盒上。
窗外朝阳正好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而在她那条染血的布条之下,那双异瞳里的金色莲花正在缓缓转动,死死锁定了虚空中的某一点。
早晨七点。
协和医院最顶层的特护病房里,那扇窗户正对着东边。
苏月凝没躺在床上。
她穿着一身宽大的病号服,倚在窗边。
眼上的布条已经取下来了,露出那双哪怕在白天也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门外传来卓司越刻意压低的交谈声,似乎是在和主治医生争执着什么关于“血液样本异常”的问题。
苏月凝没在意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只落在窗台上的麻雀。
那麻雀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张嘴,吐出了一颗沾着土的石子。
那是燕山特有的黑岩。
苏月凝伸出手,捏起那颗石子。
就在指尖触碰的瞬间,石子碎成了粉末。
一行只有她能看见的字,浮在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