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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并没有立刻驱散景山顶上的寒意,反倒把那股子血腥味烘得更烈了些。
苏月凝跪在雪地里,没动。
眼睛上那条染透了血的布条已经干硬,像是一道铁箍勒着她的脑袋。
她看不见雪,也看不见初升的日头,但她“看见”了别的。
脚下这片土地正在呼吸。
那些原本像乱麻一样纠缠在地底的黑色死气,此刻正在被一丝丝抽离,顺着风散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温热、厚重的气流,正顺着中轴线缓缓向北流动。
像是一条被打断脊骨的巨龙,终于接上了骨头,喘出了第一口活气。
怀里一沉。
火鬃缩成了巴掌大小,那一身像火炭一样的红毛如今灰扑扑的,额头那只竖眼闭得死紧,只有微弱的鼻息喷在苏月凝的手腕上。
这畜生累坏了。
脚步声靠近,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卓司越停在她身侧,蹲下身,手伸过来想扶她的肩膀。
“别碰。”
苏月凝身子往旁边一侧,避开了。
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。
卓司越的手悬在半空,眉头皱出一个死结:“你需要急救。你的体温高得不正常,心率……”
“我现在就是一团快熄灭的火。”苏月凝打断他,她抬起满是血污的手,虚虚地指了指胸口,“你碰一下,会被烫伤。”
她不是在开玩笑。
刚才那一道言灵,不仅抽干了她的灵力,更是把那股子地脉的燥气引到了自己身上。
卓司越收回手,迅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仪器。
屏幕上的波形图已经从之前的疯狂震荡变成了一条平滑的曲线。
那是地磁的读数。
“频率稳了。”卓司越看着她,眼神复杂,“像心跳一样稳。”
苏月凝没接话。
她摸索着,指尖触到了面前那架古琴的边缘。
入手冰凉,透骨的寒。
就在手指搭上琴弦的一瞬间,琴腹里嗡地响了一声。
一道虚影慢悠悠地飘了出来。
还是那个穿着唐装的男人,只是这会儿,他那张总是冷淡厌世的脸上,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你改了我的曲子。”
琴灵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‘灭世清音’变成了‘万家灯火’。苏家丫头,你知道这笔买卖怎么算的吗?”
苏月凝手底下按着那根还在微微震颤的弦:“知道。逆天改韵,折寿十年。外加魂魄入梦,替你守琴。”
这是刚才那一瞬,她和这把琴立下的契。
琴灵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讥讽的笑,是真笑,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。
“十年?那是便宜你了。”
他抬起手,指尖在那几根头发丝做的弦上虚虚一划,“你付出的可不止这个。你把自个儿的心,给焊在这弦上了。”
随着他的动作,琴身上那层原本漆黑如墨的乌光像退潮一样散去。
露出了里面的真容。
那是阴桐木原本的纹理,一丝一丝,暗红色的,像血管一样还在微微搏动。
“这琴脏了,也活了。”琴灵叹了口气,“离鸾这个名字太雅,配不上这一身的烟火气。你既成了它的主,就给它换个名儿吧。”
苏月凝的手指顺着那些像血管一样的纹路抚摸过去。
她想起了母亲哄睡时哼的小调。
想起了那个聋哑孩子画在地上的波浪线。
想起了那十二个音奴在清醒瞬间流下的眼泪。
还有刚才那一瞬间,顺着金线倒灌进来的,那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碎碎念。
“它救过很多人。”苏月凝轻声说,“也是这些人托住了它。”
她抬起头,虽然蒙着眼,但脸正对着琴灵的方向。
“就叫‘承声’吧。”
承万民之声,载众生之命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那七根琴弦毫无征兆地齐齐震响。
铮——
声音不尖锐,反而厚重得像一声闷雷。
一股暖流顺着指尖猛地钻进苏月凝的手臂,一路向上,冲开了她那些因为透支而干瘪的经脉。
疼,但那是活过来的疼。
还没等她缓过劲来,山下忽然传来“当”的一声巨响。
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
那是景山古钟。
这口挂了几百年的老钟,平日里只有早晨六点才会响,还得是专人去撞。
可现在,才五点半。
没人撞它。
它是自己在响。
一共七下。
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,把那一夜的惊恐和寒意都给震碎了。
脚步声踉跄着上了亭子。
是那个守钟的老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