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裹着港湾特有的咸腥味,直往鼻腔里钻。
苏月凝站在天星码头排水口的铁栅栏前,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翻涌的黑水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防水符包在胸口拍实,身形一缩,顺着那根滑腻的老旧排污管滑了进去。
水冷得刺骨。
但更冷的是那股子直透骨髓的阴气。
苏月凝没敢睁眼,她在水里屏住呼吸,眉心那只无形的“眼睛”猛地张开。
浑浊的污水瞬间褪色。
原本坚硬冰冷的水泥管道壁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令人作呕的肉红色。
那些管道活了。
它们像无数根纠缠在一起的巨大血管,表面布满了菌丝般的绒毛,正随着某种沉闷的节奏一张一缩。
那是心跳。
每一次收缩,都泵动着这座城市地底最肮脏的罪孽。
顺着那股令人心悸的跳动,她潜到了海底深处。
那里横卧着那条传说中废弃的地铁隧道,像一副巨大的史前生物骨架,被厚厚的淤泥半埋着。
隧道里并不是黑的。
九根巨大的钢柱呈九宫方位矗立,每一根都散发着幽幽的红光。
那不像金属,倒像是九颗正在跳动的心脏。
苏月凝游过去,手指触碰到最近的一根钢柱。
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枚手雷。
画面蛮横地撞了进来。
那是九十年代初的一家黑诊所。昏暗的灯光,充满消毒水味的走廊。
一个年轻女人抱着高烧不退的孩子,跪在地上磕头。
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张纸,那声音温柔得像是菩萨:
“签了吧。只要你替别人受七天的怕,你的仔明天就能活蹦乱跳。”
女人没犹豫,咬破手指就在上面摁了印。
那是救命稻草,也是催命符。
画面戛然而止。
苏月凝猛地缩回手,大口喘息。
在那根钢柱的表面,隐约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,眼睛半睁着,死死盯着她。
那眼神里没有恨,只有悔。
悔不该信那句“七日之期”。
苏月凝咬着牙继续往里游。
隧道尽头,是一座祭坛。
用海底的死珊瑚强行把钢筋以此糅合在一起,怪诞又狰狞。
祭坛正中央的高台上,坐着个老太太。
是海瞳婆。
她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长袍,层层叠叠,像是打满补丁的百家衣。
苏月凝定睛一看,胃里一阵痉挛。
那不是布。
那是皮。
每一块皮上,都用朱砂绣着一个名字和生辰八字。
那些失踪的人,原来都穿在她身上。
海瞳婆没动,也没拦她,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抬了抬,手枯瘦得像鸡爪,冲她招了招。
“来了。”
声音透过海水传过来,闷闷的,像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。
“真实之眼的传人,来看看。看看这些为了执念,甘愿把自己钉死在柱子上的人。”
随着她手一挥,整个空间亮起一片惨绿的幽光。
九根钢柱同时震颤。
九段记忆像走马灯一样投射在海水里。
有为了替烂赌鬼老爸还债的少年,签了卖身契;
有为了求一夜暴富的商人,自愿献祭供奉;
甚至还有深信这是某种“灵魂净化”仪式的傻子,一脸虔诚地走进了笼子。
没有强迫。
全是“自愿”。
潮音信使不需要动刀枪,他们只需要找到人心里那个缺口,然后往里面填一点带毒的希望。
这就是“听经者不死”的真相。
不是不死,是想死都死不了。
苏月凝没理会海瞳婆的炫耀,她径直游向祭坛最中央的那根水晶柱。
小灯笼就在里面。
小姑娘蜷缩成一团,像个子宫里的胎儿。
那双本来就没有瞳孔的眼睛闭着,两行黑血顺着耳蜗流下来,染红了身上那件破旧的碎花裙。
苏月凝伸出手,隔着冰冷的水晶壁,轻轻贴在女孩的脸颊位置。
“小灯笼。”
她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水晶柱里的人动了动。
小灯笼缓缓转过头,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笑意,嘴唇无声地开合。
苏月凝看懂了那个口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