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分钟混沌过后,苏月凝睁开左眼。
右脸像是被烙铁滚过,滚烫,继而麻木。
她抬手去摸,指尖触到一片凸起的冰凉,那是一道漆黑的锁链状罪印,从耳后蜿蜒至嘴角,将原本清丽的半张脸割裂得狰狞。
体内多了些东西。
像决堤的江水,横冲直撞,却又被某种意志强行束缚在经脉里。
真实之眼被动开启。
海水的每一次晃动,在她眼中都成了具象化的音轨线条;
远处珊瑚礁里一只寄居蟹的死亡,都能在她脑海里炸开一团灰色的雾气。
这不是恩赐,是负荷。
更要命的是那些硬塞进来的记忆。
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天台边,往下跳的瞬间,脑子里闪过女儿穿着新裙子转圈的笑脸;
一位母亲在浴缸里溺水,肺部炸裂前,想的是厨房灶上的火还没关。
苏月凝扶着湿滑的祭坛站起来。
她不再是戏台下的观众,她成了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角儿。
她看向水晶柱。
里面的小灯笼停止了颤抖,黑血止住了。
“现在,我能听见海笑了。”苏月凝嗓音沙哑。
话音刚落,港外的浪涛声变了。
轰鸣声穿透厚厚的水泥壁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那不是浪,那是笑声。
像是几千人在哭,又像是几万人在笑,混在一起,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祭坛顶端,海瞳婆张开了双臂。
那一身人皮拼凑的长袍无风自动,猎猎作响。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月凝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竟然浮起了一丝敬意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海瞳婆说,“真正的代罪者。”
她顿了顿,枯瘦的手指指向头顶看不见的天空:
“可你知道吗?这里的痛,也就是九百条命。
上海、釜山、马尼拉……全球一共十三座潮阵。每一座,都在等今晚的血月。”
苏月凝心里那根弦崩了一下。
“我们不是疯子,是清道夫。”
海瞳婆的声音很轻,却顺着水波钻进苏月凝耳朵里,
“这世道太疼了,烂疮要剜掉。让一部分人先走,剩下的才能清净。”
“清净?”
苏月凝冷笑一声,指了指周围那八根柱子,
“那你问过他们吗?问过那些还在换牙的孩子,想不想替别人干净?”
水晶柱里,小灯笼突然剧烈抽搐。
原本倒流的鲜血猛地逆行,缩回了她瘦小的身体里。
她那双瞎了的眼睛,毫无焦距地对准了苏月凝。
“姐姐……”
女孩的嘴唇开合,声音直接在苏月凝脑子里响起来,“我看见了……以后。”
“你在月亮底下站着,手里拿着一把钥匙……但是门后面没有光……只有更多的门。”
苏月凝的手抖了一下。
那是她小时候做了无数遍的噩梦。
一直以为是梦,原来是命。
这场献祭不是天灾,是针对“真实之眼”的一场围猎。
不远处,那个第九根柱子里的女人爬了起来。
她是第一个签了字把自己送进来的“志愿者”。
此刻身上禁制解开,她没跑,而是跪坐在泥地里,两只手在虚空中抱着什么。
“宝宝……”女人喃喃自语,“妈妈不疼了,你好了吗?”
没人回答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