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月凝站在原地,像尊石像。
若连那个在记忆里无论如何都要推开她,保护她的母亲,都是假的。
那谁是真的?
这世上还有真的是真的东西吗?
她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空中那团若隐若现的雾气。
“照心镜灵。”
“我要看那天,我被封印那一夜,全部的真相!”
雾气涌动,声音没有感情:
“可观。但你将失去今日所知晓的,关于此人的一切记忆。”
镜灵指的,是地上一摊飞灰,林伯。
苏月凝没有任何犹豫。
“那就忘!”
她再度握紧手中的残镜,鲜血淋漓而下。
画面骤转。
暴雨如注,苏氏祖祠。
年幼的自己蜷缩在一口黑漆漆的铜棺旁,瑟瑟发抖。
那个在梦里温柔无比的母亲,此刻披头散发,手持黄符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此女天生逆命,若不封印,必乱苏家阴阳。”
而在母亲脚边。
有一个人跪在泥水里,疯狂磕头,额头全是血。
他双手捧着那块刻着诅咒的“替身玉符”,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:
“大小姐!求您……让我替她受罚!
让我替她去填那个阵眼!”
母亲没看他,只是摇头:
“情劫入局者,魂不得全。你替不了。”
随后,一道金光毫不留情地打入孩童眉心。
“真实之眼,封。”
那是苏月凝听到的最后声音。
画面崩碎。
苏月凝踉跄后退,撞翻了身后的香炉,满地狼藉。
林伯不是背叛者。
他是那场浩劫里,唯一一个试图用命去换她活路的人。
他篡改记忆,不是为了控制,是为了掩盖那个残酷的真相。
如果不让她忘记母亲的绝情,她根本活不过那个冬天。
可现在。
她亲手毁了他的执念,也应了镜灵的誓约。
脑海中关于林伯在暴雨中磕头求情的画面,开始变得模糊,像水洗过的墨迹。
她记得林伯死了。
记得他是苏家的管家。
却忘了刚才那一瞬,心痛到无法呼吸的感觉是什么。
黑妞呜咽着,用头去蹭她的腿。
火鬃扶着墙,大口喘气,身上妖火黯淡:
“苏小姐,此地不宜久留,那种窥视感越来越强了。”
窗外忽然传来钟声。
当....
那是哑钟婆每日第三次敲响锈钟。
苍老的喊声在废墟上空回荡:
“勿信昨日……勿信昨日啊!”
苏月凝抬头。
头顶并没有天花板,只有九龙城寨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无数细碎的玻璃片悬浮在半空,像一场停滞的雨。
每一片碎片里,都映着一个不同年纪的苏月凝。
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满脸是血。
它们齐声低语,声音重叠在一起:
“记住痛,别忘了恨。”
苏月凝擦掉嘴角的血,眼神恢复平静。
“走。”
三人穿过满是尘埃的街道。
刚转过街角,原本紧跟在苏月凝脚边的黑妞突然停住。
它浑身的毛像钢针一样炸起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。
发疯似的冲进旁边一栋,早已坍塌了一半的唐楼阁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