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月凝动作一顿。
那是“梦守童”。
是她童年意识为了逃避痛苦,主动剥离出来的一部分自我。
“那些都是假的。”苏月凝蹲下身,视线与她平齐。
“真假有什么分别?”
梦守童歪着头,眼眶里蓄满了泪,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,
“至少在这里,没人逼我封眼,没人说我‘不祥’。我只是想要一点点甜,有错吗?”
随着她的话音,墙缝里涌出数十只肥硕的记忆蚕。
它们并不攻击,而是亲昵地缠绕在梦守童的手腕上,首尾相连,织成了一条洁白的手链。
黑妞低吼着扑上去,却被一股柔和到了极致的力量弹开,重重摔进灰堆里。
那是纯粹的愿力。
苏月凝看着那张和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脸,沉默良久。
她伸手摘下胸前的蛟印,轻轻放在地上。
“你看。”
灵力注入,蛟印泛起微光。
光影交错,投射出那间阴冷的密室。
母亲披头散发,眼神如刀,亲手将年幼的她推进无尽的黑暗,然后转身锁上了门。
梦守童脸色煞白,连连后退:
“不……这不是真的!
阿伯说过,娘是爱我的,她是不得已……”
“是真的。”
苏月凝声音平静,像在陈述一件别人的事,
“我也希望她是笑着抱我的,哪怕只有一次。
可事实是,她亲手把我交给了黑暗。
但我活着,不是为了原谅谁,也不是为了假装幸福。”
她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
“我是为了知道:每一滴眼泪究竟是谁让我流的。”
梦守童颤抖着,看着地上的蛟印,又看了看苏月凝那双早已没有了童真的眼睛。
那是经历过地狱后才能拥有的死寂。
“把我的哭声还给我。”苏月凝说。
梦守童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她向前一步,小小的手掌覆盖在苏月凝的手心。
触碰的刹那,缠绕在她手腕上的白虫纷纷爆裂,化作一场灰白色的雨。
梦守童的身影开始虚化。
消散前,她突然扑进苏月凝怀里,用力抱了一下。
很轻,像一阵风。
“那你答应我……”
她在苏月凝耳边轻声说,
“以后太苦的时候,偶尔也想想那个汤圆很甜的晚上。虽然是假的……但那时候,我们真的很开心。”
说完,她化作一缕流光,毫无保留地钻入了苏月凝的左眼。
轰.......
苏月凝猛然跪倒在地,双手死死抱住头。
大量被吞噬被篡改的记忆,如决堤的洪水般倒灌而入。
她在祠堂跪到昏厥,膝盖骨几乎冻裂的剧痛;
林伯深夜偷偷给她喂药,那一勺勺苦涩中带着的愧疚;
火鬃第一次出现,笨拙地挡在她面前替她挨了族老一拐杖……
但也夹杂着那些最残忍的错觉。
母亲站在高处冷笑,手中玉符滴血;
父亲漠然转身,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太痛了。
但这痛感如此真实,让她觉得自己终于像个人一样活着,而不是一具被甜蜜谎言填充的玩偶。
许久,苏月凝抬起头。
脸上一片干爽,没有一滴眼泪。
因为那些眼泪早在当年的那个夜里就流干了。
她扶着窗台站起身,望向窗外。
九龙城寨的夜色深沉如墨,但在那层层叠叠的建筑之外,
在这个幻境构筑的“过去”里,远处的一块霓虹招牌正闪烁着诡异的紫光。
那光芒穿透了雨幕,四个大字赫然浮现在半空:
“时光大戏院”。
“那里。”
袖中的镜灵幽幽开口,似乎对这个地方有着某种本能的畏惧,
“七日之内,同一地点,过去重叠。
那里是照心镜的本源之地,也是你所有痛苦的终点。”
苏月凝擦掉手上残留的灰烬,目光锁定那片紫光。
“走。”
夜风灌进阁楼,吹得那件破损的花裙子作响。
三人走出唐楼废墟时,天彻底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