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,如同浓稠的墨汁,将整个四合院浸泡其中。
贾家的屋子里,一盏昏黄的十五瓦灯泡悬在半空,光线微弱,勉强驱散了角落的黑暗,却也把人的影子拉扯得又长又扭曲,狰狞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,混杂着棒子面粥寡淡的香气,构成了贫穷特有的味道。
巨大的贫富差距,是一头潜伏在阴影中的怪兽。
而那辆停在院门口,崭新锃亮,在月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的永久牌自行车,就是怪兽露出的獠牙,持续不断地撕扯着贾东旭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。
那不是一辆车。
那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体面,是林建国对他无声的嘲讽,是一座压在他心头,名为“无能”的大山。
这根被现实与嫉妒不断拉紧的弦,终于在今天晚饭的饭桌上,伴随着一声刺耳的脆响,彻底崩断。
矛盾,以一种最激烈,最原始,也最丑陋的方式,轰然爆发。
饭桌上,依旧是雷打不动的配置。
一锅清汤寡水的棒子面粥,稀得能照出人影。
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,被酱油浸泡得看不出本来的面目,散发着廉价的咸味。
这就是贾家的晚餐。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贾东旭端起那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,机械地往嘴里扒拉了一口。
温吞的粥水滑过喉咙,没有带来丝毫饱腹的满足,反而像一瓢冷水,浇灭了他胸中最后一点对生活的火星。
就是这个味道。
失败的味道。
他猛地停下动作,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的血丝迅速蔓延、充斥,最后汇聚成一片赤红的疯狂。
“啪!”
一声巨响。
他狠狠地将手中的碗砸在了油腻的桌面上。
滚烫的粥汤四处飞溅,溅到了秦淮茹的手背上,也溅到了他自己的脸上,但他浑然不觉。
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那股从骨子里升腾起来的,无处宣泄的暴戾。
“这他妈是人吃的东西吗?”
他的声音嘶哑,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石在摩擦,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怨毒。
“连他妈一点油星子都看不见!”
他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秦淮茹,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,要将眼前这个最亲近的人撕成碎片。
秦淮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她默默地放下筷子,拿起桌角那块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抹布,一声不吭地擦拭着桌上的污渍。
她擦得很慢,很仔细,仿佛想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,都擦进那块肮脏的布里。
她已经习惯了。
习惯了丈夫的无能狂怒,习惯了婆婆的尖酸刻薄,习惯了这间屋子里令人窒息的压抑。
可她这种逆来顺受的沉默,在已经失去理智的贾东旭看来,却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蔑视。
一种无声的,却又振聋发聩的挑衅!
他心中的自卑、嫉妒、不甘和无能,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宣泄口。所有的负面情绪,全部转化为了最恶毒的怒火,决堤一般,倾泻向了眼前这个逆来顺受的女人。
他猛地伸出手指,几乎要戳到秦淮茹的鼻尖上。
“你看看人家林建国!”
他咆哮着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人家又是升官又是发-财,现在连他妈自行车都买上了!全厂通报表扬!风光!体面!”
“你再看看你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嫌恶与鄙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