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主任是个雷厉风行的行动派。
既然在侄女面前夸下了海口，那这件事就必须办得滴水不漏，办得风风光光。
她那个侄女，眼光不是一般的高。寻常的歪瓜裂枣，根本入不了她的眼。
为了增加说服力，王主任决定，必须将林建国的“家底”给彻底掀个底朝天。
第二天上午，轧钢厂的车间里，机油和铁屑的气味混杂着刺耳的轰鸣。
王主任顶着一头整齐的短发，穿过一排排正在运转的机床，以“回访思想工作”这个万无一失的名义，精准地找到了正在一台车床前指导青年工人操作的林建国。
“小林啊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，压过了周围的噪音。
林建国停下手里的活，转过身。
王主任脸上立刻堆满了和蔼可亲的笑容，那笑容热情得有些刻意。
“别紧张，我就是随便问问，关心一下你的个人情况。这不，也好帮你跟姑娘介绍嘛。”
她嘴上说着“随便问问”，手上的动作却毫不含糊。
一本磨旧了封皮的记录本被“啪”地一声放在旁边的工具台上，钢笔帽也被她利落地拔开。
这架势，根本不是关心，分明就是审讯。
林建国心底跟明镜似的，却也只能点头配合。在这厂里，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妇联主任，不然以后有的是小鞋穿。
“年龄？”王主任的笔尖悬在纸上，目光锐利。
“二十一。”
“嗯，年纪正好。”王主任点点头，笔尖在纸上划下两个数字，嘴里继续发问，“现在是……六级焊工了，对吧？”
她的语气带着一丝确认，显然是做过功课的。
“我可听说了，报纸上都点名表彰了。你是全厂，不，是全市最年轻的六-级工？”
“是。”林建国的回答干脆利落，没有半点多余的谦虚。
王主任的眼睛亮了一下，这个问题，她本就是明知故问，要的就是这个肯定的答复。
她像是无意间提起，话锋一转，声音都放低了些。
“那……工资得不少吧？”
这才是她此行的核心问题之一。
“现在是六十二块五。”
林建国报出的数字清晰而平稳，仿佛在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数。
六十二块五。
这五个字落入王主任的耳朵里，却无异于平地惊雷。
“多少？！”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，拿笔的手腕不受控制地猛地一抖，一道浓重的墨迹瞬间在本子上划开，像一道丑陋的伤疤。
六十多块！
王主任的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。
她丈夫，在厂里坐办公室，熬了快二十年才混上一个行政科长，每个月的工资单她都翻来覆去地看，清清楚楚，五十八块！
眼前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，工资竟然比一个科长还高！
她强行压下喉咙口的惊呼，用吞咽的动作掩盖住自己的失态，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。
她继续往下问，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“我听说……你还自己买了辆自行车？飞鸽牌的？”
在如今这个年代，一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，那就是身份和实力的象征，比后世开一辆豪车还要扎眼。
“嗯，前几天刚买的。”林建国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。
王主任的呼吸急促了一瞬。
这个消息她已经确认过，但从林建国嘴里亲口说出来，冲击力又是另一回事。
她紧紧盯着林建国的眼睛，仿佛要从他的瞳孔里挖出更多的秘密。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，抛出了最后一个、也是最让她匪夷所思的问题。
“那……那前两天厂里广播里说的，那个中了八十块钱建设彩票头奖的幸运儿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说越小，带着一种试探，一种几乎不敢相信的揣测。
“不会……也是你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