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台后墙的霉斑被雨水泡得发胀，陈砚踩着木梯糊报纸，浆糊里掺了点艾草汁，据说能防蛀。林薇蹲在地上整理戏服，指尖拂过件月白色的水袖，忽然“咦”了一声——袖口绣的玉兰花瓣边缘，竟还沾着点暗红的胭脂，像被谁不小心蹭上去的。
“这不是阿蛮的戏服吗？”林薇把水袖举起来，阳光透过布料，胭脂的痕迹在地上投出细碎的红点，“那年她演《洛神》，就是穿这件，下场时撞在门框上，胭脂盒掉了，当时还哭鼻子说‘花容失色’呢。”
陈砚从梯子上探下头，手里的报纸滑下来半张，露出背后泛黄的海报，上面印着当年戏班的合影，阿蛮站在中间，梳着双环髻，手里捏着支没开的玉兰。“可不是嘛，”他笑了，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花，“后来还是你把自己的胭脂给了她，结果她往两腮涂得像猴屁股，被班主追着打了半条街。”
林薇嗔了他一眼，指尖轻轻蹭掉胭脂印，却发现布料深处还藏着点细碎的金粉——是当年戏服上撒的亮片，洗了几十遍都没掉。“你看这金粉，”她对着光晃了晃，“跟现在舞台上用的不一样，是真金碾的，阿蛮总说，‘要让台下最后一排都能看见光’。”
正说着，巷口的修车铺传来叮当声，老周师傅在敲铁皮，节奏竟和《洛神》的鼓点合上了。林薇忽然站起来，把戏服往衣架上一挂：“等会儿收工，咱们排一段？就演‘洛水惊鸿’那折。”
陈砚跳下梯子，报纸哗啦啦落了一地：“你这老胳膊老腿，还记得身段吗？”话虽这么说，却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个积灰的妆奁，打开时呛出团灰雾，里面的珠花钗环倒还亮着光。“我这还有当年阿蛮戴过的凤钗，翅子上的珍珠没掉呢。”
林薇摘下发绳，灰白的头发垂下来，竟也有几分当年的柔态。她对着镜子描眉，笔尖刚触到眉骨，忽然停住了——镜子里的人，眼角虽有了皱纹，可眉峰的弧度，竟和老照片里的阿蛮重合了。“你看，”她指着镜子，“这眉形，是不是跟她一样？”
陈砚正往鬓角贴假白发，闻言凑过去一看，忽然乐了：“还真是！当年班主总说，你们俩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，难怪总让你们演姐妹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，从工具箱里翻出个铁皮盒，打开来，里面是卷录音带，标签都褪成了白色，“这是那年校庆录的，阿蛮的唱段，还能听吗？”
老式录音机早就坏了，林薇却摸出部智能手机，下载了个转换软件，小心翼翼把磁带塞进去。电流声滋滋响了半天，忽然传出段清亮的唱腔：“妾本洛水女神仙，因渡尘缘降世间……”
声音一出来，院子里的麻雀“呼”地飞起来，落在戏台的横梁上，歪着头听。林薇的指尖跟着节奏轻点桌面，忽然转身拿起水袖，脚步不自觉地踏起舞步。她的腰肢不如当年柔韧，转身时踉跄了一下，陈砚伸手扶住她，自己却笑得直不起腰：“你这哪是洛神，是沉水的石头！”
“去你的！”林薇拍开他的手，却忍不住跟着笑，水袖扫过妆奁，一支银簪掉出来，滚到墙角的青苔里。簪子上的玉珠磕在石头上，发出清脆的响，倒像戏里的磬声。她弯腰去捡，却发现青苔里还藏着个小玩意儿——是枚玻璃糖纸，裹着颗没化完的水果糖，透明的糖衣已经发乌，却还能看出当年的橘子味。
“这是阿蛮总揣在兜里的糖，”林薇把糖纸展开，阳光透过它，在地上投出片橘色的光，“她说唱累了含一颗，嗓子能亮三分。”
录音带还在唱，阿蛮的声音忽然转了个弯，带着点笑腔：“林薇你踩我水袖啦！陈砚别笑，再笑把你扮成河伯！”接着是一阵哄笑，混着胡琴的错音，像颗石子投进时光的湖里，荡开层层涟漪。
林薇忽然不笑了，指着戏台的柱子：“你看那道划痕，是当年阿蛮转圈太急，发钗划的，她总说‘这是洛神给柱子盖的章’。”陈砚抬头，果然看见道浅褐色的刻痕，像朵歪歪扭扭的花。
不知何时，修车铺的叮当声停了，老周师傅搬着小马扎坐在巷口，跟着录音带哼起来。卖冰棍的老太太也推着车过来，往他们桌上放了两支绿豆沙：“凉的，润润嗓子。”
录音带到了尾声，阿蛮的声音忽然低下去，像在说悄悄话：“等明年牡丹开了，咱们还排《洛神》，我还演宓妃，林薇演龙女，陈砚……还演那个呆头河伯。”
林薇的眼眶忽然湿了，她抓起水袖遮住脸，却听见陈砚在哼那几句戏词，调子有点跑，却和录音里的阿蛮渐渐合上了。阳光穿过戏台的雕花窗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和当年的海报重叠在一起，像幅没画完的画。
陈砚把绿豆沙递过去，自己先咬了口冰棍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愣着干嘛？排戏啊，不然对得起阿蛮的糖吗？”林薇接过来，冰棍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，倒把眼泪逼了回去。
她转身穿上那件月白色的戏服，水袖一扬，竟有了几分当年的模样。陈砚拿起那支银簪，替她别在发间，玉珠碰着发丝，叮当地响。
“开始了啊，”他清了清嗓子，摆出河伯的架势，“洛水之上，可有仙子？”
林薇的水袖在空中画了个圈，唱腔虽不如当年清亮，却带着股韧劲，像老树枝上冒出的新芽：“妾，洛水之神是也。”
录音带里的笑声还在回荡，混着巷口的蝉鸣和远处的车声，旧戏新声，倒像是谁把时光打了个结，过去和现在，就这么在戏台上，慢慢缠成了团温暖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