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阴在崖底仿佛失去了流速，只能凭借瘴气的浓淡和那偶尔透过厚重云雾的、微弱的天光变化，来勉强分辨昼夜的更迭。
萧峰的身体，在灵溪不惜耗尽本源的温养下，终于从濒死的边缘被强行拉了回来。那寸寸断裂的经脉，在那精纯而温和的妖灵之气日夜滋养下，如同枯木逢春，开始缓慢地重新接续、愈合；破碎的五脏六腑，也渐渐恢复了基本的机能。虽然距离痊愈还遥遥无期，内力更是十不存一，但至少，那如同附骨之疽的死亡阴影，已然散去。
这一次的苏醒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明。身体依旧被沉重的痛楚包裹，但那种灵魂与肉身即将剥离的虚无感已经消失。他缓缓睁开眼，首先感受到的，是掌心传来的、熟悉的冰凉与柔软。
灵溪依旧守在他身边。她侧身卧在铺着干燥苔藓的地上，面向着他，一只小手依旧被他无意识地紧紧攥在掌中，另一只手则软软地搭在他的臂弯处。她似乎累极了，睡得正沉。
借着从云雾缝隙中透下的一缕微弱天光，萧峰终于能清晰地看到她的模样。
原本莹润如玉的脸颊，此刻瘦削得脱了形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，甚至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细小血管。眼窝深陷，周围是一圈浓重的、令人心疼的阴影。那总是别在发间、生机勃勃的杏花，此刻也黯淡枯萎，花瓣边缘卷曲，失去了所有光泽。她周身的灵光已然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，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。
为了救他，她几乎燃尽了自己。
一股汹涌的酸楚猛地冲上萧峰的鼻尖，虎目之中，瞬间弥漫起一层厚重的水汽。这个纵横天下、流血不流泪的铁汉，此刻看着这个为他付出一切、憔悴如斯的少女，心柔软得一塌糊涂，也痛得如同刀绞。
他不敢用力，生怕惊醒她，只是用指腹，极其轻柔地、带着无尽的怜惜与颤抖，轻轻拂过她凹陷的脸颊，拂过她干裂的唇瓣。
他的触碰，还是惊醒了浅眠的灵溪。
她睫毛颤动，缓缓睁开眼。在对上他凝视的目光时，她先是习惯性地露出一抹安抚的、虚弱的微笑，但随即，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，眼眸猛地睁大，惊喜如同星火般骤然点亮了她疲惫的瞳孔！
“萧峰！你……你醒了！”她的声音依旧沙哑，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喜悦，比之前流畅了许多。“感觉……怎么样？还疼得厉害吗？”
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查看他的情况，却被萧峰用眼神制止了。
“别动。”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，虽然沙哑干涩得厉害，却异常沉稳。他依旧握着她的手，目光如同最深沉的夜空，牢牢锁住她，“我……很好。”
他的目光太过专注，太过深沉，里面翻涌着太多灵溪看不懂，却又让她心跳加速的情绪。她被他看得有些羞涩，微微垂下眼帘，小声嗫嚅道：“你……你看什么……”
“看你。”萧峰毫不犹豫地回答，声音低沉而肯定，“我的灵溪。”
“我的”这两个字，他咬得极重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珍视。
灵溪的脸颊，瞬间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，一直蔓延到耳根。她想要抽回手，却被他更加用力地握住。
萧峰借着她的力道，忍着周身传来的剧痛，极其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，撑坐了起来。这个简单的动作，却让他额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，呼吸也变得粗重。
“你……你别乱动！”灵溪焦急地扶住他，眼中满是担忧。
萧峰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，微微喘息着，目光却依旧没有从她脸上移开。他环顾四周，看着这弥漫着死亡瘴气、怪石嶙峋、如同被世界遗忘的绝地，最后，目光重新落回灵溪身上。
“我们……在这里多久了？”他问道。
灵溪轻轻摇头，眼神有些茫然：“不知道……天亮了……又黑了……很多次……”她对于时间的流逝，只有模糊的概念。
萧峰沉默了片刻。他抬起那只空着的手，指向四周的荒凉与绝望，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与释然：“灵溪，你看。这崖底，九死一生，绝境无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