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触到裂开的阴骨时，那股暖意还在。
不是炉火的灼热，也不是灭魂晶那种刺骨的寒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润，像是冬日里晒透了太阳的石板，又像小时候母亲放在他后颈的手。凌峰没动，掌心的引魂纹却猛地一颤，青火顺着指缝窜了一下，随即收敛。
就在这一瞬，眼前的光变了。
乳牙化作的光尘还没散尽，可那根浮起的阴骨突然扭曲起来，像被无形的手揉捏成新的形状。炉壁上的裂痕迅速蔓延，黑气从缝隙中喷涌而出，转眼间将整个地宫染成一片死灰。空气变得粘稠，呼吸都像在吞刀子。
然后，她出现了。
被钉在炉心深处，四肢用黑铁链贯穿，骨头外露，皮肉焦黑，像是被反复烧灼又再生。她的脸还能辨认出来——眼角有颗小痣，眉尾微微下垂，是凌峰记忆里最熟悉的模样。
“峰儿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，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泡破裂的声响，“救我……别让这炉子吃了我……”
凌峰的手僵住了。
他想往前走，腿却不听使唤。耳边嗡鸣不止，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。他看见母亲的眼角流出血泪，看见她嘴唇颤抖着，吐出那句他从小听到大的话：“天冷加衣，别着凉。”
这句话本该让他心头一软，可现在只觉得冷。
太熟了。
熟得过分。
他站在原地，掌心的引魂纹忽然跳了一下，不是因为痛，而是因为它在抗拒眼前的一切。那点青火缩在掌纹深处，微弱却固执地亮着，像在提醒他什么。
“我妈……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，“从来不说‘救我’。”
小时候发烧到四十度，她整夜守在床边，拿湿毛巾一遍遍擦他额头，嘴里念叨的是“男子汉不怕病”。父亲死后，她抱着他在坟前坐了一宿，第二天清早倒了三杯酒洒进土里，说“人走了，魂要自己走”。
她教他扛事，不哭，不求人。
可眼前这个女人，在哭，在求，在喊救命。
凌峰缓缓抬起手，掌心对准虚空。
青火开始爬升。
“你连她说话的语气都抄不像。”他说，“我妈骂我都比这温柔。”
话音未落，引魂纹猛然暴涨，一道青焰自掌心喷出，直扑幻象面部。火舌舔过之处，那张流泪的脸瞬间龟裂，皮肤一块块剥落，露出底下漆黑的空洞。黑气翻滚，试图修补残缺，但青火如附骨之疽，顺着裂缝钻进去，一路烧向源头。
“啊——！”一声怒吼从四面八方炸开，不再是母亲的声音，而是孟九渊那熟悉的、带着讥诮的腔调，“你以为你能逃得掉？！她早就死了！她的骨是炉基，她的魂早被炼成了燃料！你还当她是娘？她现在就是这尸母炉的一部分！”
虚空中浮现出孟九渊的脸，由无数黑丝缠绕而成，五官扭曲，嘴角咧到耳根，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，只有疯狂的恨意。
“看看她！”他咆哮，“看看你是怎么毁她的！你要把她最后一点存在都烧成灰吗？！”
凌峰冷笑。
他没看孟九渊，反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。那点青火还在跳，虽然微弱，但温度真实。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——乳牙释放的能量还没完全散去，那一丝来自周焚山儿子的“舍不得”，混着母亲遗骨里的旧情，成了锚定现实的绳子。
幻境再真，也假在细节上。
真人在疼的时候不会求饶，真的牵挂不会挂在嘴边。真正的母亲，哪怕被钉在炉子里，也不会让他救她。
她只会说：**往前走。**
所以这不是她。
只是一个披着她皮囊的陷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