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。
二车间。
陈建国跟着李明一脚踏入,扑面而来的并非一车间那种钢铁与汗水蒸腾出的灼人热浪,而是一股冰冷、停滞的死气。
空气里弥漫着设备冷却后特有的机油味道,混杂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焦躁。
整个车间静得可怕,只有远处几位老师傅压低声音的激烈争执,像几只被困在罐子里的苍蝇,嗡嗡作响,却改变不了任何事。
工人们的精气神,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,三五成群地靠在停工的设备旁,垂着头,点着烟,一口接一口,吐出的烟圈都带着一股颓然。
所有人的目光,有意无意地,全都汇聚在车间最中央。
那里,一台从捷克进口的巨型镗床,宛如一头被拔了獠牙的钢铁巨兽,死气沉沉地趴窝着。它精密、复杂的结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,无声地嘲讽着束手无策的人类。
李明领着陈建国出现,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这潭死水。
瞬间,所有视线都调转过来,齐刷刷地钉在了陈建国身上。
“小李。”
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。
二车间主任,一个姓张的胖子,从人群里挤了出来。他身上的工作服被浑圆的肚子撑得紧绷,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他的目光在陈建国身上刮了两个来回,从头到脚,毫不掩饰那种审视和怀疑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‘高人’?”
张主任的嗓门很大,语气里的轻蔑更是没有丝毫遮掩。
“一车间的学徒?”
这句话仿佛一个信号,周围那些原本只是好奇的目光,立刻转为了赤裸裸的质疑。
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。
“搞什么啊?让个学徒来看?”
“李明这是疯了吧,王总工他们几个老专家研究了一天一夜都没头绪。”
“就是,这洋玩意儿精贵着呢,一个毛头小子,碰坏了算谁的?”
在这些工人朴素的观念里,技术的高低和年龄、资历是绝对挂钩的。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都解决不了的问题,一个看起来比他们自家孩子大不了几岁的少年,能顶什么用?
这根本不是来解决问题的,这是来开玩笑的。
李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急得额头冒汗。
“张主任,建国他不是一般的学徒,他……”
李明的话还没说完,一个更加刺耳的声音斜刺里插了进来,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腔调。
“哟,我当是谁呢。这不是咱们厂冉冉升起的新星,大名鼎鼎的‘技术神童’陈建国同志吗?”
陈建国循声望去。
贾东旭正从一台车床后面慢悠悠地晃了出来,他双手抱在胸前,下巴微微扬起,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。
他被临时调来二车间帮忙,没想到正撞上这一幕,心里的快意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。
“怎么着?”
贾东旭踱到跟前,用眼角斜睨着陈建国。
“一车间的活儿太简单,满足不了你这尊大佛了?跑我们二车间来指点江山了?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指点江山”四个字,阴阳怪气的味道让周围几个年轻工人忍不住嗤笑出声。
贾东旭愈发得意,他往前一步,声音压低了些,威胁的意味却更浓了。
“陈建国,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。”
“这台,是捷克斯洛伐克来的宝贝,金贵着呢!全厂就这么一台!王总工他们几个,厂里技术最顶尖的老师傅,围着它转了两天,连根毛都没看出来。”
他伸出手指,几乎要戳到陈建国的鼻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