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风波,像被一块巨石投入池塘后荡开的涟漪,表面上渐渐平息,水面之下的人心暗流却愈发汹涌。
夜色深沉,晚饭后的燥热被秋风吹散,带来几分凉意。
中院,一大爷易忠海家。
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下,八仙桌上只摆着一碟盐水花生,一壶烫过的老白干。
一大妈给陈建国和傻柱面前的粗瓷酒杯满上酒,什么也没说,只是朝易忠海递了个眼色,便转身进了里屋,顺手拉上了门帘。
屋里的空气,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今天这事儿,处理得还行。”易忠海捏起一颗花生,丢进嘴里,慢慢咀嚼着,目光却并未离开酒杯里晃动的酒液。
傻柱咧嘴一笑,脸上的得意藏不住,酒还没喝,人已经有了三分醉意。
“那可不!一大爷,您是没看见,我一瞪眼,刘海中那老小子屁都不敢放一个!”
易忠海终于抬起眼皮,却没看他,而是转向了一旁沉默的陈建国,那双在工厂里看过无数图纸、审过无数工件的眼睛,此刻深邃得像一口古井。
“建国,你怎么看?”
陈建国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酒杯,指尖能感受到瓷杯传递过来的温热。他将酒杯送到唇边,闻了闻那股辛辣的酒气,却没喝,又轻轻放下了。
“二大爷和三大爷,是算计好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刚从图纸上测量出的数据。
“他们不敢直接冲我来,所以,需要有个人在前面蹚路。贾东旭师兄,就是他们推出来的枪。”
傻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说得好!”
易忠海浑浊的眼球里,迸发出一道锐利的光。他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发出一声畅快的哈气。
“你看事情,比柱子透彻。这院里的人心,比轧钢厂的废钢堆还乱,什么玩意儿都有。”
他拿起酒壶,亲自给陈建国满上,壶嘴几乎碰到了杯沿。
“刘海中,就是个纸老虎。心里头当官当魔怔了,可胆子比针尖还小。他眼红你的待遇,嫉妒你得杨厂长和苏联专家的青眼,想伸手捞一把,又怕你身后的靠山一巴掌拍死他。所以,他得找个炮灰,替他试试你的深浅,探探你的底线。”
“贾东旭,就是最好的炮灰。成了,他刘海中能分一杯羹;败了,死的也是贾东旭,他毫发无伤。”
话音顿了顿,易忠海的嘴角撇出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,那是几十年邻里生活沉淀下来的、对一个人根性的彻底看透。
“至于闫埠贵……”
“他是个纯粹的算盘珠子,掉在地上都得蹦两下听听响儿。他跳出来,既不是帮你,也不是害你。他是想把这潭水彻底搅浑。”
“水越浑,他这个‘文化人’、‘明白人’的身份就越值钱。他可以两头卖好,可以在中间调停,无论最后谁输谁赢,他都能从里面算出自己的那份利益。把贾东旭推出来,火烧不到他身上,他稳坐钓鱼台,怎么算都是赚。”
一番话,没有半点遮掩,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将两位大爷那点藏在邻里和睦面具下的心思,血淋淋地剖开,暴露在灯光下。
傻柱端着酒杯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他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原来,今天院里那场简单的争吵,背后竟然是这样的算计。他以为自己仗义执言,威风了一把,到头来,自己和贾东旭一样,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子。
一股寒意,顺着他的脊梁骨爬了上来。
易忠海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,没再多说,转而将目光投向陈建国,语气变得格外语重心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