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玻璃温室的接缝处钻进来，带着外面焦土的干燥气息。陈陌站在门边，手还搭在门把上，机械表盘上的指针微微震颤，显示土壤污染度稳定在安全区间。他刚从议事厅出来不久，走廊尽头那场关于交易与规则的喧嚣已经沉下去了，现在，这片被玻璃围起来的空间里只有光和安静。
孩子们陆陆续续走进来，脚步轻重不一。有的低头蹭鞋底，有的东张西望，还有几个紧紧抱着发黄的旧书包，像是怕被人抢走。他们年纪最小的六岁，最大的十四岁，脸上都带着长期流浪留下的痕迹——眼窝深陷、皮肤粗糙、动作迟疑。一个穿灰布裙的小女孩走在最后，瘦得几乎看不见肩膀，双手贴着裤缝，一句话也不说。
苏婉已经在里面了。她把药囊放在长桌上，打开盖子，取出几株薄荷苗，每株都栽在小陶盆里，叶子泛着淡淡的绿光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把盆子一个个摆开，然后退后半步，等孩子们靠近。
没人动。
“这是你们的第一课。”陈陌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清楚，“种东西。”
有个男孩皱眉：“地不是毒的吗？”
“以前是。”陈陌走到最前面的育苗床边，掀开遮光膜，露出底下湿润的黑土，“现在这土经过三轮净灵水灌溉，毒性降到0.3以下，能活根，能发芽。”
他蹲下，从工具袋里拿出一把小铲，轻轻挖了个坑，放进一粒玉米种子，再覆土、压实。接着，他抬起左手，按下机械表侧面的按钮，表盘亮起一圈微弱的蓝光，扫描下方土壤。数据跳出来：含氧量正常，毒素残留稳定。
“看到没？”他说，“不是靠运气，是靠测。”
他拿起净灵水瓶，滴了两滴在土表。水渗进去的瞬间，土面泛起一丝极淡的白雾，随即消失。
“每天一次，不多不少。”他说，“多会烂根，少没效果。”
孩子们盯着那片土，有人往前挪了一步。
苏婉这时走过来，把那些薄荷盆逐个递到孩子手里。“每人一盆。”她说，“养活它，你就合格了。养死了，明天重领一盆，继续。”
一个小胖子立刻问：“有奖励吗？”
“有。”苏婉说，“你能用它治轻微头晕和恶心。要是你愿意，还可以拿叶子换半块压缩饼干。”
人群里传来低低的议论声。有人不信，有人眼睛亮了。
陈陌站起身，扫视一圈。“这里不是收容所。”他说，“也不是施舍点。你们来学，我们教。但规矩要守——不准碰别人的苗，不准偷工具，不准在温室里跑跳。违反一次，停课三天；两次，取消资格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想走的，现在可以走。”
没人动。
“那就开始。”他说。
教学慢慢展开。陈陌示范移栽番茄幼苗，强调根系不能断；苏婉教辨认三种基础药草：解毒薄荷、止血蓟、安神蒲。孩子们围成半圈，有的认真记，有的走神，还有两个低声打闹，被陈陌点名站到后排去。
角落里那个灰裙女孩一直没动。她蹲在离大伙五米远的地方，背对着人群，手指轻轻贴在一株火焰向日葵的茎秆上。那株苗比别的矮，叶子也薄，可当她的手指触上去时，叶片忽然轻轻抖了一下，边缘泛出一点微弱的绿光。
旁边一个男孩看见了，喊：“她动作物！”
几个人转头看。
“我没偷！”女孩猛地缩手，往后退了一步，脸色发白。
“别嚷。”苏婉走过去，蹲在她面前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女孩低着头，半天才挤出两个字：“小禾。”
“小禾，你刚才在做什么？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我就觉得它冷，想帮它暖一下。”
苏婉看了眼那株向日葵，又看了看她的手。女孩的手掌心有些发红，像是被热过。她轻轻拉过那只手，翻过来检查，发现掌纹间隐约有一道极细的绿色脉络，一闪即逝。
“呼吸。”苏婉忽然说，“跟着我，深吸——慢呼。”
她自己先做了一遍。小禾犹豫了一下，照着做了。三轮之后，苏婉再看那株向日葵，发现原本萎垂的叶片已经微微展开，颜色也深了些。
“你再来一次。”她说。
小禾闭上眼，慢慢呼吸。这一次，整株苗都轻轻晃了晃，根部的泥土里渗出一点黑水，被旁边的吸毒苔迅速吸收。
周围的孩子都安静了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嘀咕，“没浇净灵水，没施肥，怎么可能恢复？”
“她不是施肥。”苏婉轻声说，“她是用呼吸带节奏，让植物自己启动净化机制。”
她回头看向陈陌。
陈陌已经走了过来。他没说话，只是盯着那株向日葵，右手悄悄按在机械表上，调出实时监测数据。表盘显示：该区域空气中的游离毒素浓度正在以每分钟0.7%的速度下降。
就在这时，系统提示在他意识中浮现：
【检测到特殊能力者，建议建立专项培养计划。】
他眼皮没动，也没抬头，只是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，挡住视线确认了提示内容。是真的，不是幻觉。
他慢慢走近小禾，蹲下身，和她平视。女孩睁着眼，眼神很静，像雨后的池塘。
“你以前见过这样的植物吗？”他问。
她摇头。
“有没有人教过你怎么跟它们相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