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天，车间里出奇地平静，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。
周明轩每天准点上班，到点下班，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了技术比武的准备上。锉刀在他手里稳得像焊死了一样，量具读数精确到头发丝，任谁看了都得说这是个踏实肯干的好青工。
王建斌那边更是安静得反常，连个面都没露。就连他那个便宜叔叔周守业，在院里撞见了，也只是用那双阴恻恻的眼睛剜他一下，屁都没放一个。
可周明轩知道，这潭静水底下，早就搅起了浑泥。暴风雨来临前，往往都是这般死寂。
这天晌午，吴婶趁院里没人，一把将他拉到墙角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明轩，你得留神！我瞅见王建斌前天又摸到街道主任那儿，关起门来嘀嘀咕咕老半天，一见我过去，立马就扯闲篇儿了！”
车间里也不消停。赵德柱那小子，虽然不敢再当面呲牙，但那眼神躲躲闪闪，时不时跟人咬耳朵，然后斜着眼瞟他，那模样，比吃了苍蝇还让人膈应。
周明轩心里门儿清，王建斌那伙人正憋着坏呢，就等着找个由头，把他往死里整。
他得抢在前头！
休息日一大早，周明轩跟他妈打了声招呼，说去图书馆翻翻技术书。出了四合院，他没直奔目的地，反而在蜘蛛网似的胡同里七拐八绕，确认尾巴甩干净了，这才一扭头，扎进了城西一家门脸小得可怜的国营材料分析所。
这是他盘算了好久的棋。他得有一张能砸死人的证明，戳穿那批“废料”的老底。这小分析所生意清淡，不惹眼。
他拉了拉旧帽檐，走到柜台前，对着里面一个戴老花镜、面相看着挺实诚的老师傅开了口，语气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好奇和不确定：“师傅，劳您驾。我……我在厂外头捡了块铁疙瘩，瞅着跟平常的不大一样，您能给掌掌眼，看看是啥料子不？”说着，把那个用纸包了好几层的小钢片递了过去。
老师傅扶了扶眼镜，接过钢片，对着窗户亮光眯眼看了看，又用手指头搓了搓，掂了掂分量。
“小伙子，”老师傅抬起眼皮看他，“这可不是一般的铁锈块。这沉手，这颜色，透着邪性。真想弄明白，得使仪器，得花钱。”
“钱好说，”周明轩赶紧接话，“最快多久能出结果？”
“加急，三天。得加钱。”
“行，就加急。”周明轩二话不说，掏出攒了不知多久的工钱，数都没多数就递了过去。这钱，花在刀刃上。
交了钱，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回执单，周明轩觉得心口堵着的那块大石头，总算挪开了一条缝。只要这报告到手，就能证明那堆“废铜烂铁”是国家严管的特种钢，王建斌他们的狐狸尾巴，就算被攥住了一大半！
从分析所出来，天仿佛都蓝了几分。他把回执单仔细折好，塞进内衣口袋最里层，贴肉藏着，这才调转方向，真往图书馆去了，借了几本《机械制图》、《热处理工艺》抱在怀里当幌子。
日子一天天翻过去，离下月初七越来越近。
周明轩面上不动声色，该干活干活，该吃饭吃饭，心里的那根弦却越绷越紧，几乎到了极限。他利用一切零碎时间，在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南城废料库周边的地形......哪条路能快进，哪条沟能藏身，遇到巡夜的咋应付，甚至野狗从哪儿窜出来都设想了好几种方案。
他现在就像个趴在雪窝子里的老猎人，纹丝不动，就等着那致命一击的时刻。
第三天下午，分析报告如期而至。白纸黑字，写得明明白白......镍铬系高强度合金结构钢，各项指标完全符合国家某型重点装备专用材料标准！
捏着那张薄如蝉翼却重逾千钧的纸，周明轩感觉自己的掌心有点湿漉漉的。
铁证，到手了！
现在，只等初七夜里，那出好戏开锣！
然而，就在初六下午，距离决战不到二十四个钟头的时候，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，像块烧红的烙铁，猛地烫破了这虚假的平静。
车间主任把他拽到堆满杂物的工具房后头，眉头拧成了疙瘩，脸色难看得很：“明轩，坏了事了！刚接到厂办通知，明儿晚上，街道和厂里要联合搞‘安全生产治安巡查’，王建斌亲自挂帅，重点查的，就是……南城废料库那一片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