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轩拿着那张签着林厂长大名的报名表,走出厂部办公楼。阳光有些刺眼,他却觉得心头一块大石稍稍挪开了一点。
但他很清楚,这仅仅是喘了口气。林厂长那关,过得取巧,靠的是他急中生智蹦出的那个“镶嵌法”想法。真要把那堆精密零件修好,难度不比登天小。而且,只有三天!
他没回车间,先去了厂办找王建斌。
王主任看到他,皮笑肉不笑:“哟,明轩,见完厂长了?没事吧?”
“没事,厂长交代了个任务。”周明轩语气平静,把报名表小心折好放进内兜,“厂长说报名表在您这,让我过来拿。”
王建斌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林厂长这么快就拍了板,还直接把表给了他。他干笑两声:“啊,对,厂长是吩咐了。明轩啊,看来厂长很看重你嘛,好好干,别辜负领导期望。”这话听着像鼓励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。
“我会的,谢谢王主任。”周明轩不想多纠缠,转身就走。
回到车间,那股熟悉的压抑感又包裹上来。工友们看他的眼神更复杂了,好奇、怀疑、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。赵德柱靠在远处的机床边,阴恻恻地朝这边瞥了一眼,嘴角耷拉着。
周明轩直接找到车间主任。
“主任,林厂长交代了紧急任务,修复精密零件,需要占用那台精度最高的铣床和我的钳工台,时间三天。这是需要的材料和工具清单。”他把事先写好的单子递过去,语气没有商量余地。
车间主任接过单子,扫了一眼,眉头就拧成了疙瘩:“明轩,你没开玩笑吧?这些材料好些都是特供的,不好搞!还有那台床子,生产任务也紧……”
“是林厂长亲自交代的,设备科那边他会打招呼。”周明轩打断他,强调“林厂长亲自”几个字。
果然,主任脸色变了,态度瞬间软了下来:“林厂长的任务啊……那,那行!我马上安排!床子给你腾出来,清单我立刻让人送设备科!”他扯着嗓子朝外面喊:“小李!快去设备科,按这个单子领料,说是林厂长特批的!”
车间里瞬间安静了不少,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周明轩身上。林厂长特批?这小子真攀上高枝了?
周明轩没理会这些,径直走到被清空的工作区。很快,设备和第一批基础材料送到了。他用旧帆布把工作区稍微围挡了一下,谢绝了所有想来“帮忙”或打探消息的人。
现在,他需要把脑子里那个粗略的“镶嵌法”方案,变成可执行的、精细到每一个参数的工艺步骤。没有系统辅助,这就像在黑暗中摸索着组装一台精密的钟表。
他摊开草稿纸,拿起尺规和计算尺,趴在钳工台上写写画画。齿轮的材质分析、镶嵌体的材料选择与匹配、过盈量的计算、焊接温度的控制、热影响区的预估、精磨的余量……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。
第一个晚上,车间里的灯亮到深夜。周明轩的眼睛熬得通红,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数据和草图,旁边扔着好几个捏扁的烟盒——他平时不怎么抽烟,这会儿却要靠这个提神。直到后半夜,他才勉强敲定了初步的材料替代方案和工艺路线。
真正的硬仗从第二天开始。要在那个硬度极高的破齿轮上,用手工抠出一个尺寸精准、表面光洁的凹槽,难度超乎想象。
没有现成的精密设备,他只能靠手。选用最细的金刚石锉刀,蘸着机油,屏住呼吸,一下,一下,像是在钢铁上绣花。手臂很快就酸麻得抬不起来,手指被锉刀柄磨出了水泡,水泡破了,钻心地疼。他缠上布条,继续。
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,他也顾不上擦。每锉几下,就要拿起高倍放大镜仔细观察,用千分尺反复测量。进度慢得像蜗牛爬。
车间主任中间来看过一次,见他这架势,直嘬牙花子:“明轩,你这……太慢了!能不能想想办法,搞快点?时间不等人啊!”
周明轩头都没抬,声音沙哑:“主任,这活儿,快不了。一快,就全废了。”
主任张了张嘴,看着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缠着布条的手,最终把话咽了回去,摇摇头走了。
到了第二天深夜,车间里空无一人,只有周明轩工作台这盏灯还孤零零地亮着。他整个人都快虚脱了,但眼神却异常明亮。齿轮基体上的凹槽,终于达到了他想要的精度和光洁度,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微光。
接下来是制作那个小小的镶嵌齿。他选了一块性能相近的备用料,同样靠手工,一点点打磨,修正,直到那个小小的齿形完美无缺。
最关键的一步来了。他将镶嵌齿用液氮冷却收缩,然后用特制的夹具,小心翼翼地对准凹槽,施加均匀的压力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清晰无比的契合声响起。
严丝合缝!
周明轩长长地、缓缓地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,差点瘫坐在地上。成功了第一步!
但他不敢歇,立刻开始后续的焊接和局部热处理。他用自制的微型加热枪,调节到最小的火焰,眼睛死死盯着温度计,小心翼翼地操作着……
窗外,天色又一次泛起了鱼肚白。第三天了。
时间只剩下最后二十四小时。零件的精磨、调试组装,都还没开始。而他的身体,已经疲惫到了极点。
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,今晚,他必须再去一次废料库。拿到钢材样本,是他反击王建斌那些人的唯一希望!
修复零件和获取证据,像两座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靠在冰冷的机床上,从口袋里摸出个硬邦邦的冷窝头,机械地啃着。胃里得到了填充,但精神的疲惫和压力却无法驱散。
一天一夜。他必须同时打赢两场不能输的战斗。
他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初具雏形、却关系着他命运的零件,又摸了摸口袋里那截冰冷、却承载着他反击希望的粉笔头。
眼神里,只剩下豁出一切的决绝。